我家那个老屋,在梦里大约确实塌了。 我半夜醒来,盯着天花板,看到那层灰瓦像被啥无形的大手攥住,哗啦啦往下掉。
不是那种有节奏的“轰隆隆”地震,而是那种电闪雷鸣一般的炸裂。一道闪电劈下来,还没亮堂,空气里就全是臭鸡蛋味儿,紧接着是混凝土碎裂的尖叫。我缩在被窝里,感觉头顶那把藤椅突然就散架了,像烂泥一样掉回泥地里。 实际上醒的时候,我根本找不到原委。我只记得梦里有个穿着草鞋的黑人老头,推着一辆红油漆的三轮车进来。你猜如何着?那辆红漆车在梦里是座“车”,在现实里全是铁疙瘩。老头把车停在茅房门口,人刚要下车,那只脚突然在梦里就断了一只,硬生生把车给甩飞了。车没摔,人倒是摔了,人滚进沙坑,沙坑里全是碎玻璃渣,扎得你命都疼。 老屋塌了,我在梦里也慌得一批。
那场面忒乱了,连地基都被震得移位了,我根本站不稳。就在那一瞬,我脑子里蹦出一个念头:它为啥塌?
是不是出于地基没打牢?
是不是出于那根生锈的钉子哪根弯了? 这念头一冒出来,我就想起昨天在工地干监察工作的时候。工地那边有个项目经理,叫老张。老张那些担子确实重,像背着重重的铅块。
有时候为了赶工期,他非要推那辆红漆车,说“这是咱们公司的车,不能摔”。结局呢,车摔了,人没摔,倒是把那人给摔成了这样。老张当时把那个工人扔出去,骂了一整宿,但心里头那个痒,总认定这车“硬”。 实际上也不全是老张的责任。
那辆红漆车,在工地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你看,哪怕它早就锈迹斑斑,只要上面涂了厚厚的红漆,路过的司机、卸水泥的工人、拿着扫帚的大爷,哪位敢看它一眼?它就像个披着红衣服的老虎,看着吓人,摸起来却凉冷。在老张眼里,那就是“硬”的象征。可现实里,铁疙瘩最怕的就是磕碰,摔了再修,修了又坏,最终变成个废铁,连名字都没了。 我在梦里看到那老张,正对着一棵歪脖子树发愁。树根被挖空了半截,树身子慢慢往下探,眼看就要顶到屋顶。老张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铁锹,一下下轻轻敲着树根,嘴里念叨:“树根断了一截,树身就得塌。”他怕的不是树,是自家那间漏风的草房。 这让我想起前几年在南方某地做的治理。
本来那片地是个“三毛地”,也就是三块地。
第一眼看去,勉强能种;再仔细一看,那地底全是石头和蛇毒。几个村干部二话不说,把设备一拉,直接冲进泥坑里。结局呢?挖掘机干了一整天,最终连个沙坑都没挖出来,反倒把周围的地面给伤着了。 那天我亲眼看到了过程。挖掘机铲斗一没注意,火星子溅到了旁边的老杨脸上。老杨刚想喊,那火星子忒烫,直接烧到了他下巴下面的皮肤。老杨疼得哇哇直叫,眼泪都涔涔地下来了。旁边的农民,有的正在晒谷,有的拿着锄头在除草,哪位也没注意。就那样,挖掘机在那“哗啦”地干着,像是要跟地底下啥东西打架。
最终,那地方全成了“三毛地”,再种地也得掏空家具,连根苗都带不走。 那时候我在旁边,看着吓得不轻。出于这生意,钱倒是赚了不少,但人的地方,没留下多少。老杨那下巴,到目前还留着那个红印子,每当忒阳晒得大,那股子疼就挺真。 梦里的那个红漆车,就是那种“硬”的代名词。它硬在哪儿?硬在它不认人,硬在它不管死活,硬在它一有动静就炸。老张推它,树就压它;那挖掘机砸树,树就顶它。它们如何死的,我不知道,也不关心。我只知道,这种“硬”,一旦动用了,代价往往是整个建筑的崩塌。 后来老张听说我梦见车碎了,老张就突然倒了。他说:“这车子真不中,摔了就是废铁。我下次才不该推它。” 我也在梦里最终看了一眼那红漆车。它歪歪搭搭地在泥地里转了两圈,最终彻底散架,零件全飞了出去,飞上了天。飞起来的时候,仿佛还带着一点铁锈味。 有时候我也在想,哪件事是注定要坏的呢?老屋的瓦,老张的车,还有那些拼命要“硬”的东西。它们想坚持,想维持某种秩序,结局呢,往往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,就把自己给弄坏了。 梦里的老张,是不是也在等一个理由?
是不是等那根弯钉子,要么那根生锈的螺丝,终于肯松开了。可现实里,铁疙瘩不会讲话,它只会让你认定它“硬”。 我试着去修那棵被挖空的树。土忒硬了,手一碰就裂开了。我找来了铁锹,一下,一下,一下……终于把树根弄松了。但树还是没长出来,只是长出了一圈圈青苔。
我想它该是等雨水,该是等阳光……但梦里的那道闪电,那一声大雷,仿佛还在耳边炸响。 那红漆车,散架了。它成了废墟的一局部,被埋在了沙坑底下。
每当风吹过,那尘土飞扬的声音,似乎又像是在说些啥。 老屋塌了,车也碎了。屋里只有我一个人,坐在空荡荡的藤椅上。草鞋在地上磨得生疼,可我知道,今晚的梦,大约比昨晚的更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