确实,爷爷。你终于回来了。 我醒来时,第一眼看拿到的是你坐在窗边那把旧藤椅上的背影。灯光打在你的银发上,泛起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像那年夏天夕阳落山时,梧桐叶翻滚的样子。我当时忒怕了,怕你走了,怕这屋子里的空荡荡比不见你还要让人心慌。
故此连晚饭都没有好好吃,就坐在床上发呆,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,硬邦邦地堵在胸口。 实际上你刚离开的时候,那种感觉比我目前想得多。
那时候我也在哭,眼泪止不住地淌,认定世界都要塌了。
后来我试着给你写信,每次写几个字就停住,怕写累了,怕写完了你听不到。我就一直盯着窗外看,看云如何移,看鸟如何飞,看月亮如何圆又缺。
后来我鼓起勇气把信写下去,字写了一半,突然认定对不起你,心里堵得慌。 我就知道你会回来。 我记得你去世前,一直念叨着你在医院里的那位老医生。他姓刘,是个特别疼病人的老头子,讲话慢吞吞的,总爱拿着听诊器在床边转悠。你那会儿最喜爱听他讲那些奇怪怪的医学故事,哪怕他讲的时候讲错了,你也从不来气,只认定他是在跟你较劲,像是在和孩子讨价还价。
后来你走了,他收留了我,看着我长大,看着他成家立业,看着他终于能躺在温暖的被窝里,不再需求揪心你。你走的那一年,他咳得了得,脸色蜡黄,讲话都带着喘气的声音,但我还是认定他挺亮的,挺准的。我总认定他肯定还活着,就在某个地方守着你。 那件红色的 T 恤,你穿了好几年,后来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我把它扔在阳台角落,没想到两年后,在整理旧杂物时,翻到了它。 你原来穿 T 恤的时候,眉梢一直挑着,笑的时候眼弯弯的,比我看你时还要可爱。你那时候总爱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,手里捏着根烧焦的筷子,逗得周边的小树都跟着抖。我那时候总想把你拽出来,把你抱在怀里,让你看着我,让你说讲话。
后来你走了,我就把 T 恤叠好,放在抽屉最深处,每次打开抽屉,心里都空落落的。 后来我老公 remarried,又生了一个孩子。家里那个两岁的小姑娘,长得倒比我还像爷爷,圆鼓鼓的脸蛋,笑起来眼眯成一条缝。她总爱模仿你,特别是模仿你坐在那把藤椅上,腿伸直,脚丫子晃个不停的样子。她有时候也会偷偷摸摸地跑到窗边,模仿你读书的姿势,歪着头,双手托腮,假装在思索人生。她玩得快乐极了,说我们别看没你那么老,可是也不比她差。 我最近启动给她讲爷爷的故事了。她听得格外认真,眼亮晶晶的,像两颗小星星。有一次她问我,爷爷是不是确实走了?我说没有,他还在呢,就在房间的门后头。她笑我傻,但我心里却暖洋洋的,认定幸好我还记着你的样子。 实际上我也想把照片摆出来,用回忆当背景,给你发个便签。
我想写:“爷爷,你当我没出现过吧,我在你心里。”我想写:“爷爷,我小时候最爱看你读书,你那个歪着头看书的姿势,我到目前都忘不掉。”我想写:“爷爷,你走那天的雨,下得特别大,把屋顶都淋透了,我哭得嗓子哑得了得,但你没哭,你就那样静静地走了。” 可是手一伸,草稿纸上就全是乱码。我惦记你,想你的那个背影,想你坐在藤椅上的样子,想那个拿着听诊器的老头子,想那个院里的小树,想那个两岁的小姑娘。
这些记忆忒具体了,忒鲜活了,它们像钉子一样钉在我的心里,拔不动,也出不来。 我最终拍板,把这些东西都保留下去。把 T 恤重新洗好,把照片按顺序排好,把作文本整理好,做成一本相册,放在床头。明天早上,我会先给那床旧藤椅披上被子,然后去开那个抽屉,把 T 恤拿出来。 我想穿它,哪怕只是明天睡前,也想让你穿一次。
我想让你舒服一点,我想让你认定,别看看不见,可是你的身体还在这里,还在那里,还在那儿,在那儿,就在我的身边。 爷爷,我知道你看不见我,但我看到你。你坐在那儿,看着我长大,看着我变老,看着我结婚,看着我的孩子像你一样可爱。
你看着我,看着我看着你,看着我看着你。 你啊,爷爷。你终于回来了。我来了,你也来了。 这屋里静悄悄的,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树叶的声音。我轻轻抚摸着 T 恤的袖口,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得让人想流泪。
那一刻,我仿佛又看到了你,看到了你笑,看到了你坐在那把藤椅上,手里捏着烧焦的筷子,眯着眼,笑得像个孩子。 我们实际上一直在,一直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