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手机屏幕还亮着,我没舍得切掉睡眠,只是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。梦里全是口罩,不是那种戴着就能全身包裹的,而是像是一团团被灰雾笼罩的绒布,密密麻麻地铺满了天空。
起初是想伸手去抓,可刚指尖触碰到一个,那瞬间就暖和了,像是一个个微缩的暖炉。自从那天后来医院看诊,医生嘱咐一般/平平人戴 N95,我就总认定所有的空气都变得粘稠了,哪怕是在深夜,呼吸之间都被那层厚重的物质包裹住了。 我梦见自己走在单行道里,地面全是湿漉漉的,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
突然路过那家平时最熟悉的便利店,门口站着个小伙子,手里攥着个纸袋,上面印着几个大字:流调。他戴着个简直要贴着脸的口罩,眼神特别警惕,似乎察觉到我那边的视线。
那一刻我突然懂了,口罩不只是是对呼吸的防护,更像是一种被社会结构驯化的姿态,一种随时可能被挑出的“非典型”身份标记。梦里有个穿着警服的叔叔,手里拿着个标尺,非要量我的脸,他说:“口罩没戴对,代码就算错。”我惊觉自己那天在视频群里发的那个刚上映的恐怖视频,那个被判定为 T 类病毒传播源的人,名声里竟多了一条:“昨晚在梦里见过你”。 越往深巷走,口罩的颜色就越诡异。有像婴儿粉一样的,像雪一样的,还有那种黑得像刀锋一样的。我记得有个老邻居,那会儿是骑小电驴的,戴着粉色口罩,说是怕风吹落灰,实际上他自己也不清楚为啥。梦里我总爱问他:“老张,你是怕别人看到你,还是怕别人想看不见你?”他总笑,说:“那会儿我也没想那么多,后来为了孩子才戴的。”孩子?我愣住,梦里那个孩子的脸特别清楚,穿着鲜艳的衣服,手里还攥着个被拆开的口罩,上面沾着不知哪位的指纹。他看着我,说:“爸,我想回家,可目前的路忒黑了,你戴个遮遮,别让人盯着看。” 这时候我想起最近新闻里那些被冠以“阳性”身份的人,他们大多是在家带病的,要么是在密闭空间待久了之后突然咳出了痰迹。大量人当作戴了口罩就能把病毒隔绝在体外,可梦里那个孩子突然地把他的粉色口罩扔进垃圾桶,说:“病毒不是穿不穿上的难题,是心里有没有滤镜。哪位心里没进过毒,哪位眼里就没进过光。戴着吧,反正这世道,戴不戴都一样。”那一刻我才明白,这不只是是防疫的具象化,更像是现代人在信息洪流中逐步丧失自我感知的一种过程。我们戴上口罩,不是为了保护自己不被伤害,而是为了不再轻易暴露自己的脆弱,为了在聚光灯下把自己包装成一个个保险的符号。 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庞大的鸟,飞进那片被灰雾笼罩的地方。翅膀下压着的不是翅膀,而是一层层叠叠的口罩。我看到了城市上空那些看不见的线,它们像是一张庞大的网,把摩天大楼、立交桥、地铁轨道都织进去了。一只只飞鸟在网中挣扎,有的被卡住,有的飞不出来。
有人试图用手去拨开,有的试图用脚去踢,可手和脚都戴着口罩,根本摸不到那些边缘。直到我喊了一声“救命”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是被那层物质腐蚀了,变成了几个沙哑的音节:“救命……"其中一个音节突然变了调,变成了“救命,里面有人……" 原来,梦境里的病毒不只是是某种微生物,它是某种心理防御机制的外化。我们戴上口罩,是为了在现实的荒诞世界中寻找保险感,是为了在无法掌控的洪流中保持一种冒牌的镇定。可代价是啥?是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。梦里的那个孩子把粉色口罩扔进垃圾桶,不是在抛弃,而是在切断那种冒牌的伪装。他意识到,一旦彻底敞开了,世界就会变得真而残酷,而真的世界里没有那么多无菌的角落。 第二天早上,阳光刺破云层,照在我脸上。我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鼻子,却感觉那里空空如也。我照镜子,镜子里的自己似乎比昨天瘦了一圈,皮肤上隐约由此可见一些血丝。我拿起手机,发现哥们儿圈里那篇被红点标记的推文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不清楚的自拍,背景是清晨的街道,阳光正好。
我想了想,把那篇APP 里的流调记录删了,把那些曾经当作能转变命运的假设也都扔进了回收站。 实际上我也不确定,梦里的那群口罩究竟是梦,还是现实。
或许它们从未存有过,只是我潜意识里对某种未知恐惧的一种投射。但不可否认的是,在那片灰雾弥漫的梦里,我确实触摸到了温度。
那种被层层包裹的保险感,别看短暂,却真得让人心头一颤。
后来我确实去做了核酸检测,别看结局并不理想,但我感觉心里踏实了。
那种踏实不是出于结局清白,而是出于我知道,即便在灰雾深处,我也依然是我自己,哪怕被众人漠视,哪怕被世界遗忘。 梦醒时天已微亮,手机震动了一下。是不知名的短信,内容好办:“早安,记得按时进食,今晚月亮挺圆。”我笑了笑,转身走进灶台间。灶台间里弥漫着油烟味和早餐的香气,那是最真的味道,不需求任何滤镜,也不需求任何防护。 有时候我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群,戴上口罩看看彼此,突然认定这或许也是一种默契。在无法彻底看清对方底色的世界里,起码我们能够互相确认彼此的存有,确认那层薄薄的物质之下,还有那个鲜活、温热的人。口罩戴得好不好,不关键;关键的是,在这层灰雾的掩护下,我们依然能笑着面对生活,哪怕它看起来有些脏,有些乱,有些让人抓不住。 哪怕梦里全是口罩,哪怕现实中也戴着厚厚的屏障,我们或许都该感谢它。它像一个庞大的结界,让我们得以在未知的恐惧中暂时栖息。就像那个孩子扔掉的粉色口罩一样,它提醒着我们,卸下伪装之后,世界并没有崩坏,反而依然有光,依然有风,依然有那个愿意陪你一起走的路人。 至于梦里那些具体的细节——那个戴口罩的警叔叔、那个被量脸的孩子、还有那群被卡住的飞鸟,它们或许只是我累得慌一天的自我安慰,但甭管如何,那份在梦中触碰到的温热,已经充足让我在醒来后,依然愿意在陌生的人群中,多看一眼彼此的眼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外面风里雨里,总有人愿意为你留一盏灯,别看那灯光,也是被一种无形的物质所遮蔽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