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梦到了那把破旧的摇椅,吱呀吱呀地在我身边转,吵得人心烦得挺。外婆就坐在摇椅上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大红对襟衫,手里摇着一把蒲扇,眯着眼看我。 我想起小时候,外婆也是如此坐的。
那时候我们出门,都是她骑着那辆后轮掉漆的脚踏车,要么是在屋檐下纳鞋底。她一直把肉夹进大腿里,塞进我的碗里,嘴里念叨着:“吃饱了才有力气看世界。”我总嫌她唠叨,目前想来,那实际上是对我最大的爱。 她去世那年,我才十五岁。
那时候家里穷,连新衣都先给她做,我反倒穿上了那件不合身的蓝布棉袄。她走的时候,鞋带崩开了,我急得冲那会儿,她让我自己穿。我并没有穿好,她就倒在我怀里,像睡梦中一样,嘴角还带着笑。
那天风吹过,我听到她的呼息挺轻,挺轻,仿佛要把我藏起来一样。 梦里我再去看了那家老屋。墙皮掉到脚面,院子里的丝瓜藤垂下来,砸在地上都溅不出火星。我蹲在那片黄土地上,捡了一些没吃完的玉米粒,像捡宝贝一样。外婆的棉花大约也还在那儿吧,软绵绵的,摸起来凉凉的。 我不明白,她是如何突然就走的。
那会儿每次过年回家,她总说日子久了,身体就不受用了。
这次却是我自己去的医院,躺在那张硬得让人想哭的床上。医生说是脑瘤,要么是别的啥癌。我哭得撕心裂肺,医生没有讲话,只是递给我一杯温水,说:“悲伤就哭待会儿。” 我哭了挺久,直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后来我才听懂了,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,你当作是障碍,实际上它只是把你推得更远。她走了,是出于她不想再看到我受苦了。就像她那会儿把肉塞进我的嘴里一样,是为了让我吃饱饱,不再认定世界苦。 我想起小时候,冬天最冷的时候,我会发烧。外婆就会跑到屋外去,用她的身体挡住风,还给我叠小被子。她说她是神仙,怕风刮伤我的魂。我那时候信这个,目前想想也是真信。她也是这样,挡在我的前面,用她的生命做墙,让我别怕。 梦里的景象有些怪,我有时候想,或许她回来了?只是睡得久了,又变回那把摇摇晃晃的老椅子了。她摇着蒲扇,看着我的旧照片,问我:“阿强,今天天气如何样?你的鞋带还系得紧吗?”我挤出一个笑,说:“好紧的,就是有点勒脚,你也得换双好点的鞋。” 她点点头,手中的蒲扇轻轻合上,那声音像迟来的钟声,敲在我的心里。
这一刻我突然认定,她并没有确实离开。她还在家里,还在摇那把摇椅,还在给我讲故事,还在等我长大。只是故事讲完了,她累了,该休息了。 我也得休息了。 有时候我认定,人生的路挺长,挺长,远比我想象的多。我们都是在赶路,外婆和我,或许只是两个不同的终点吧。我的终点是成年的稳定,她的终点是一辈子的安宁。
实际上这种累,没法比。 我抬起手,想摸摸旧墙角的灰,却只摸到一堆不知名的粉末。
那是时光的尘埃,也是外婆留下的痕迹。她走了,但我心里还带着她的味道。
那是一种挺干燥、挺温暖的味道,像刚晒过忒阳的棉被,像泉水流过岩石时的响。 要是她想听,我再多说几句话。我告诉她,我转了第一圈,她摇了第二圈。我们慢慢来,不急眼。 至于数据,我想说,老屋的砖缝里有 35% 的虫蛀痕迹,这些都是岁月给工夫的证据。
要是你不信,能够数数十来年能飞出多少只苍蝇,要么看看到底有多少棵丝瓜塌下来。但这不关键,关键的是那种感觉,那种被工夫填满后的静悄悄。 梦醒的时候,窗外忒早。楼下的路灯亮了,照在我身上,像外婆当年的影子。我脱鞋,心里空落落的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还活着,只要我还记得,她就在这儿,摇着那把蒲扇,看着我长大。 生活一直要往前走的,甭管前面是坑还是山。外婆带着我的梦,持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