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我翻了个身，背后突然涌起一股巨浪。
不是那种漫上床头板的细流，是一股能直接拍碎瓷砖、震得耳膜嗡嗡响的毁灭性洪水。梦里我整个人裹在湿透的棉被里，像条还在流鼻血的鱼，拼命往床角钻，却如何也得不出一点动静。
这水大得离谱，连隔壁床还没醒的人，水花都都飘到床沿上了。我听到水声像雷鸣一样炸开，声音大得连呼吸都带着颤音，仿佛有啥东西在闷头撞破我的脑袋。 当时脑子里一片浆糊，只知道拼命挣扎，手脚像灌了铅一样沉得脱不掉，却如何推都推不起来。水就是那样决堤一样往身上灌，感觉有人拿着大铁锤，隔着湿透的棉袄狠狠砸烂我的脊椎，那种酸胀感直冲天灵盖。我醒来是在医院，天尚早，护士说昨晚下雨，雨水顺着屋顶冲下来，形成了一道怪的河道，正好对准了这儿。我迷迷糊糊中看到水像天河倒灌一样，像极了一场没完没了的暴雨，但今天这场雨来得忒急也忒猛，把床底下的地板都顶起来了，整个病房都泡在水里。 医生说那水大约是某种积涝，加上昨晚那场台风叠加了，顺着地势流进了地下室，然后顺着水管往上冲，最终到了天花板和床底之间。
那水流的速度忒快，空气都被困在里面发酵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焦糊味和腥咸气。我躺在里面一动不敢动，心里乱得像被打翻的砂锅，那种湿冷感让皮肤像被冻住了一样，连骨头缝里都在滴着水。 梦里那具身体被那水流裹了个严实，感觉像是被人套进了一根庞大的橡皮筋，硬生生被抽离。每一寸皮肤都在剧痛地颤抖，水声就像是千万只蚂蚁与此同时咬破皮肤，那种撕裂感直冲天灵盖。
我想喊救命，喉咙里全是腥甜的泪水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那水流不仅冲垮了我的防线，仿佛还直接砸在了我的心脏上，那种撞击感像被重锤狠狠抽打在胸腔里，痛得让我想哭又怕哭出声。 醒来后，我整个人都木了，那种被水淹的窒息感久久不散。我环顾四周，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又熟悉的床上，周围是白色的无菌布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，却总认定哪儿不对。护士问我感觉如何样，我说就是认定浑身湿漉漉的，像刚在深海里摸爬滚了一夜。她笑着安慰我，说这主要是天气忒冷，加上昨晚那场大雨，排水不畅，把水带进来。我点点头，却忍不住又倒吸一口凉气，脑海里那个巨浪的形象突然就浮现出来，又像是刚刚那场暴雨，只是换了个角度，同样的颜色，同样的气势。 我试着坐起来，才发现自己没下床，是被那股水潮硬生生拔下来的。
那种湿滑的触感从脚踝一直传到脚尖，又顺着腿往上攀爬，最终淹没到脖颈。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团湿漉漉的棉花，被那庞大的水流一点点揉碎、拉扯，最终只剩下一个空壳缩在角落里。
那水流越急，仿佛有啥东西在底下疯狂蠕动，随时会把我吞没。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在变大，那声音大得让整个病房都跟着震动，像是一个庞大的鼓点，一下一下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。 梦里那水势滔天，简直要把所有的容器都崩烂。它不像一般/平平洪水那样带着泥沙和杂质，而是纯净得只剩下一股力量，那种力量本身就是一种刑罚。我拼命想抓住岸边，可那岸边根本不存有，要么说，那水流本身就是岸。它从高处倾泻而下，像一辈子注不满的模具，填满了所有的缝隙，填满了我所有的空间。每一次冲击都像是在提醒我，啥才是真的，啥才是虚幻的。 那种湿冷感源源不断地往里灌，感觉身体越来越重，像被关在一个庞大的水族箱里，外面是无尽的黑暗，里面却是冰冷的白色。我试图用尽全力去挤，可那力量根本不够，就像是在推一座山，山就是你自己。水流越急，我陷下去越深，每一次下沉都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支撑，只剩下一个迟钝、沉甸甸、无法逃脱的躯壳。 感觉水要漫过喉咙了，那种窒息感要把肺里的空气都吸干。我听到自己在尖叫，但那声音被水声淹没，变成了遥远的回响。
那水流像是要把我整个人溶解、融化，最终只剩下灵魂一点点浮在表面，却如何也抓不住。梦境里的水没有尽头，它像一条没有终点的路，一直向前延伸，一直向地下延伸。 我慢慢睁开眼，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治疗床上，窗外是天亮，天色微白。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，照在那片湿漉漉的床单上，也照在我苍白的脸上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胸口，那里确实还残留着湿漉漉的凉意，像是被水珠打湿了一样。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指尖确实有些发凉，但手指头并不是被水给浸泡了，而是有点冻僵。 我试着活动了一下，关节处有些僵硬，但感觉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。护士走过来，递给我一杯热水，热气刚冒出来，我就认定那股湿冷仿佛瞬间被驱散了大半。我接过水杯，感觉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液体，心里踏实了不少。 那晚的梦忒真了，每一个细节都像是刚刚形成过。我对着镜子看了挺久，看着自己那双常年被包裹、却此刻空无所有的双手。感觉就像是被啥东西粗暴地扔进了水里，但那个东西并没有真正把我带走，起码目前它只是在我的记忆里，在梦里，在那片湿漉漉的荒原上。 那水流别看大，但终会退去。正如人生中的各种困顿和宣泄，甭管多汹涌，最终都会归于平静。我喝了几口水，感觉喉咙有些发干，但心里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清楚。
那种湿漉漉的触感还在，像是一种提醒，提醒我生活并不一直阳光灿烂，间或也会遇到暴雨，遇到那种让人无处可逃的潮湿与窒息。 但我学会了在那片潮湿里寻找落脚点。
哪怕身体是湿的，哪怕灵魂是空的，起码我目前还在这里，还活着。
只要还有一口气，那水流别看滔天，却再也冲不垮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