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梦到老张。老张是那种比较显眼的人,平时在单位里讲话挺有分量,讲话声音大,穿着也一直挺讲究的。他躺在床榻上,脸色惨白得像刚被泼了冷水。我站在床边,手里还握着他出门前递的那杯热水,热水还是温的,但他那双手抖得像风里的落叶,紧紧抓着被子。
那一刻我突然认定心里特别堵,堵得慌,像压了一块湿棉花,喘不过气来。我就连不敢大声讲话,怕惊动了他,只能红着眼眶轻轻拍着他的背,声音也哑得像破风箱。 老张是村里有个熟人,那会儿咱们都认识,关系还算不错。他那段工夫身体老是不好,听说上周还在医院做了一次手术,手术做得挺成功的,可出院回家那几天,又难受得不得了。医生说这次手术特别大,耗的力气大,恢复起来得慢半拍。我打听着那几天他吃的饭,全是粥和烂面条,连荤菜都不沾口,讲话只要一激动就咳得直不起腰。我就知道,他这次病是实打实的,医院里也没给他留忒多希望,就是盼着他能早点缓过来,毕竟家里也有老人等着呢。 看到这一幕,我心里涌起一股挺难言说的酸楚。小时候我也有过这样的梦,梦见亲人离世,周围围满了密密麻麻的亲友,大家都在哭,相机快门声噼里啪啦响个不停,所有人都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时候我就在想,人这东西,真就是个聚散无常的东西,哪怕再亲再亲的兄弟姐妹,离了这病榻,可能连讲话都难听。可如今时隔如此多年,我偏偏又梦见了老张。
这次梦里的老张,别看没死,可那种被病痛折磨的影子,如何如此像个人啊? 我也不是那种特别执着于这种梦境的人,那会儿我也只是间或会做个“鬼脸梦”,梦见自己变成个小鬼,帮亲戚办事,要么去路边摊蹭点饭吃。
那时候总认定这些梦有点荒诞,像小孩子过家家似的,但老张那个梦,却实实在在钻进了我心里,连那些尖锐的痛感都被放大了好几倍。我有时候半夜醒来,手一摸胸口,那凉意还是熟悉的,就像老张刚做完手术时那股子透骨的疼。 这种梦实际上挺不正常的,那会儿我也梦过类似的,梦见家里出了大事,要么亲戚之间起了纠纷,大家大吵大闹,最终连声都喊不上来。可每次都是那种虚妄的、虚幻的闹剧,醒来后感觉就像一场大梦,过待会儿就醒了。唯独老张,那种真的、带着血腥味、带着体液和汗水的触感,让梦里都变得那么沉甸甸又那么有分量。 我想起老张那会儿讲的一个笑话,讲他老婆年轻时爱干净利落,连手帕都要每天换洗,扔出一只又换一只。结局这人老了赶明儿,不仅不干净利落了,连讲话也变了味,变成了那种特别难听的乡音,说着让人听不懂的地道方言。
实际上他这病,说白了就是身体里的毒气散不干净利落,就像那口老井,随着年岁久了,里面的水越来越腥,喝一口都认定头昏脑涨。老张目前的状况,就像这口井里的水,浑浊、发臭,还得不断地换笼,换网,才能保持那点微弱的亮度。 我也在想,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那么几个人呢?就像老张一样,他们或许从未在人前显露过啥,就连有点格格不入。但他们确实存有,就像这梦里的老张,就在某个角落里,静静地躺着,等着被我们想起。
那种被遗忘的难受,那种心里空荡荡的感觉,有时候比脸上戴的假面具还要难受。 要是哪天老张确实走了,我也不会认定世界塌了。出于老张代表的是一种东西,一种曾经鲜活、热烈、充满烟火气的生命状态。梦里的温度实际上挺烫的,烫得我后背直冒冷汗。我就连分不清这是啥感觉,是梦里的老张掉下来的眼泪,还是我心头涌上去的那股无名火,要么是某种说不清的、说不清的悲凉。 我想,大人的梦不一定都是清楚明白的,有时候那些不清楚不清、带着怪味、让人不认定舒服的梦,恰恰是灵魂在呼吸。老张生病了,也是一种提醒吧。提醒我们,不要只盯着那些光鲜亮丽、一辈子跑不完的圈子,要间或看看那些在角落里默默承受着病痛和孤独的人。
哪怕他们不讲话,哪怕他们不讲话,哪怕他们不讲话,他们都在那里,像老张一样,宁静地躺着,等着我们有一天能想起他们,能给他们热一碗面,能陪他们站待会儿。 那种凉意仍然留在胸口,那种酸楚仍然在眼眶里打转。
或许明天醒来,老张会醒来的。
或许他根本不会醒。但这梦里的老张,就一辈子活在我们心里了。就像那杯温着的热水,别看已经凉了,那股暖流,至今还留着,烫得人心口发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