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最近有个奇怪怪的梦,梦见自己穿上了一身裸露的皮甲,背着一个个看不见的沉甸甸背包,爬进地底下的一条庞大裂缝。
那不是地下的矿井,更像是工夫本身裂开的一道口子,里面全是乱石的、发光的碎屑,还有像蚂蚁一样在乱窜的闪电。我手里拿着一把生锈的手电筒,光束照在那堆积如山的矿石上,它们不是一般/平平的石头,仿佛上面刻满了无数只眼,还冒着绿幽幽的雾气。我试着敲开一块,里面流出带着静电味的液体,顺着我的手指头往下流,感觉像是在把地壳里的毒素排空。 那倒不是为了赚钱。梦里根本没提到工钱,但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个被遗忘的矿工。早上醒来还没起来,手机屏幕就亮了,发我一条未读消息,说是家里的那台老旧挖掘机坏了,需求我在凌晨四点去现场“支援”,顺便“回收”一些废弃的零件。我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,发现手机壳上居然印着“中央矿务局”那几个字,跟梦里那个发光的裂缝一模一样。 实际上这梦里的矿工,就是小时候那个背着书包、骑着脚踏车穿村过街的自己。
那时候认定世界挺大,像那个裂缝一样,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,生怕踩碎啥。长大后,我们学会了把那些东西都藏起来。我的“矿”是手机里那些吃不完的照片和读不完的书,我的“矿”是那些早就没用的快递包裹和掉落的盐粒。我把它们都装进小小的背包,偷偷攒下来,放在床底下最阴暗的那块木板后面。 我梦到去矿坑的时候,发现里面全是我在现实里丢弃的东西。有一叠发黄的试卷,每一页上都画满了歪歪扭扭的数学题;有一块磨损严重的橡皮,目前它正被那些数字啃噬得只剩下一角;还有一把断了弦的吉他,琴弦上挂着几枚生锈的硬币,里面藏着我不小心吐出来的早饭米粒。当手电筒的光扫过那些物体时,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霉味和旧木头味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所谓的“挖矿”,实际上就是把流逝的工夫一点点挖出来,塞进自己看不见的行囊里。 梦里有个老矿工在跟我聊天,他讲话有些卡顿,像是磁带在卡带里反复播放。他说:“年轻人,别总想着挖那些显眼的金块。真正的财富,是那些平时你随手扔掉的小石子,它们组合起来,才能盖出你用来装梦想的大房子。”他说得有点含糊,但我懂。我们每天匆匆忙忙,把那些关键的东西都往高处扔,把不值得的东西都往低处摔。梦里的裂缝里,那些乱石和发光的碎屑,实际上就是我们生活里那些被忽略的碎片。 我试着用手电筒去照那些碎石,它们发出微弱的荧光,像是在闪烁的眼。
我想起小时候,奶奶总说“粒粒皆辛苦”,认定家里种的粮食挺珍贵,舍不得吃。
后来长大了,我把家里的米缸里的米倒进垃圾桶,说只有买新的才配吃。兜里空空的,心里却认定心里堵了一块。梦里的那些矿石散发出的静电味,正是那些被遗忘的记忆的味道。它们不是为了炫耀,只是为了证明我们还活着,还保留着那份最初的、粗糙的、充满泥土气息的渴望。 那天的矿坑挺暗,我弄丢了手电筒,只能靠那些发光的矿石来照明。我沿着裂缝摸上去,指尖碰到了两块怪的石头,凹凸不平,像极了我们经历过的种种际遇。我试着把它们打磨平整,感觉像是把工夫的纹理重新梳理了一遍。我突然认定,这梦境根本不是灾难,而是一次荒诞又真的修行。生活就像地下矿坑,平时看不到啥,但只要你肯蹲下去,看仔细点,那些看似无用的废料里,实际上藏着最珍贵的东西。 我拖着空荡荡的背包,一步步往裂缝深处挪动。
那里原本应当挺空旷,目前却填满了那些被我丢弃的旧物。它们静静地躺着,像是一群沉默的听众。我摸了摸耳边,仿佛听到了小时候爸妈吵架的声音,又仿佛听到了自己第一次独自面对艰难时的哭声。
这些声音别看微弱,却比任何黄金都沉甸甸、更持久。 第二天早上醒来,天刚蒙蒙亮,我摸了摸床头的柜子,里面空荡荡的。但那个柜子下面,仿佛多了一小块硬邦邦的石头。我把它拿出来,仔细一看,上面刻着几行看不懂的符号,旁边还印着那个怪的数字。我把它放进包里,就像放进那个装满矿物的背包一样。
这一刻,我才终于听懂了梦里那把生锈的手电筒的含义。它不是为了照亮前路,而是为了让我们看清脚下的路,看清那些平时被我们忽略的、构成我们生命的每一粒尘埃。 回想起来,这大约就是所谓的“挖矿”吧。
不是去挖金矿,也不是去讨生活,而是去挖掘记忆,去挖掘那些被我们遗忘的、却不可磨灭的真。它们散落在生活的各个角落,有的被压碎了,有的被埋藏了,有的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。但只要你还活着,只要你还愿意在裂缝里停留待会儿,这些矿石就一辈子在你口袋里,一辈子在那里。它们不会发光发热,也不需求金币来换,但它们就是最真的财富,是那个在地下裂缝里,与工夫对视的灵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