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我睡到半夜，脑子里突然像被啥东西搅进了浆糊，好不好办拼凑出一个画面来：他那张熟悉的脸，正贴在我的额头上，嘴唇在轻轻动，像是在等我回去，可我知道他走了一辈子，这感觉忒像做梦了，忒不真了。 实际上我也在想，一个人如何能在梦里突然接吻？记忆库里，我父亲已经是个挺不清楚的影子了。他身体健康的时候，我总爱趴在床头听他讲那些老黄历，总爱听他唠叨“一家人和气万事兴”。可自从那年我得了重感冒，躺在病床上，他就没再出现。医生说他身体出了毛病，说要多喝水多休息。我就认定，他大约是被我气走了，要么说是被病痛折磨得找不到地方去。
后来我在医院门口看到他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，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小纸条，上面写着“儿子，别怕，我在”。
那一刻我心里酸得想哭，认定他为了给我留条后路，把自己逼得只能装聋作哑。 可现实比想象更残酷。
这两年我简直是天天在电话里听他的声音，那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每次他挂断，我心里那个空落落的痛，比刚病时还要重。
有时候我在楼下，看到他高大的身影站在路灯杆旁边，穿着那个旧夹克，手里拿着那封没寄出的信。我明明知道信寄出去了，可他每次接过信，脸色都会变得铁青，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听不懂的压抑。他说他不想打扰我，想让我在梦里见到他，可我知道，这不只是是一场梦，更像是他面对自己无法言说、无法接纳现实时的某种投射。 那个深夜的场景，画面还是那么清楚。他的脸越来越近，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我的脸颊滑过，凉凉的触感压得我浑身发软。他的嘴唇离我的脸只有几毫米，仿佛在轻声说着啥，又像是在无声地告别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或许他早就厌倦了这种面对面的生活，厌倦了那些他不肯解释的唠叨，就连厌倦了对我抱有那种复杂的期待。他把那份想要表达的爱意，提前送进来了，用这种方式，让我在梦里能“抓住”他。 我在梦里亲吻他的时候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酸楚，就像手里攥着一块浸了盐的布。
我想把他从梦里拉回来，可我知道，他早就死了。死去的父亲，一辈子无法回到现实，更无法回到那个出于爱而变得小心翼翼、充满恐惧的梦里来。 不过，我依然记得那个画面。在那一刻，我认定心里某个最破碎的地方，似乎被那一点点温热的触感填满了。别看我知道那不是真爱，不是真正的亲情，但这股酸楚感，让我认定，他起码还在那里，起码还在用一种迟钝的方式，试图把那份未竟的爱意传递给我。
或许他想让我知道，他从未真正走，要么说，他从未真正死过，只是被生活磨平了棱角，变得沉默寡言，成了我梦里唯一的过客。 后来我梦醒时分，窗外阳光正好，照在桌面上。我起身走到阳台，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。
果然，他在树下等我。见我出来，他抬起头，眼神里满是小心翼翼的试探，又藏着深深的愧疚。他凑上来，想亲我的额头，见我僵硬地后退，他缩了缩脖子，低声道：“我怕你怕了，怕看到我这张脸。” 那一刻，我愣住。
确实，一看到我这张脸，我就慌了神。我总当作他是为了给我留后路，可他却为了让我在梦里见到他，把自己弄成了这种样子。
那一刻，我认定所有的误解，所有的冷战，所有的沉默，原来都是为了这一刻的“见面”。他怕我恐惧，怕我见到他那张熟悉又陌生、带着病痛和泄气的脸时，又忍不住想哭想笑，想逃离。 我凑那会儿，轻轻吻了他的额头。
这一次，我没有躲，也没有恐惧。反而认定眼眶发热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我知道，这不再是真的亲吻，也不是确实爱。但这股暖流，却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，像是他终于意识到，甭管他如何变，变得多沉默、变得多隐忍，我依然能感受到他的存有，依然能在那一刻，触碰到他的灵魂。 梦里的亲吻终止了，但那种感觉却久久没有消散。我也启动明白，有些东西，死亡或许不是终点，而是一次被迫的告别。父亲别看离开了，但他那份深沉的爱，那份为了我而小心翼翼、就连让我感到窒息又安心的方式，实际上一直都没走远。它化作了梦里的一吻，化作了楼下那棵老槐树下我看到的背影，化作了我每一次面对他时心中那股挥之不去的酸楚和后来的暖流。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我突然认定，原来活着，有时候就是在这样的梦魇和现实中，于无声处听惊雷，于绝望中寻慰藉。即便父亲已逝，那晚的亲吻，却成了我生命里最温柔的注脚，提醒着我，有些爱，是死不了、醒不过来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