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张是我在街道办干了三十年招工的老同事,这人最实在了,压根儿不说套话。最近我总梦见他,但那不是那种啥“子承父业”要么“富可敌国”的梦,纯粹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恐怖。 那是一场小地方集市,一个穿着蓝布衣的女鬼就闯进来了。她脸上全是血,手里攥着把断刀,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,步行都带风,那股血腥味顺着巷子直往鼻子里钻。我看她眼神凶得挺,仿佛专门冲着我的家来的。
那会儿我在家,屋里空荡荡的,只有透进来的月光,照在那张血盆大口上,心里直发毛,想着这日子是不是到头了。 老张这人平时讲话一直慢吞吞的,不像网上那些动不动就“”的大作家,也不爱用那些华丽的辞藻堆砌。他总爱摆事实,比如我就见过他,隔壁老王出了车祸,钱一分没得,人也没了,最终还得靠老张在村口劝人借钱修坟。
那时候他还挺能聊,能聊到半夜,能把那些晦气话都抖落出来,让人想哭。 这梦里的女鬼,长得倒也不像老张见过的那种“阴气重”的人,倒像是个改了些样子的老娘们,只是手段狠。她进门时,那把刀是热的,烫得老张手一缩就疼。她讲话声音不大,但每句话都像颗钉子,钉在你心里。
那女鬼问:“是你吗?”老张肯定回答:“是,是我。”可这女鬼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眼神里全是嫌弃,说:“哪来的傻儿子,带着满身血回来,该烧高香了。”那种声音听着让人想吐,但又不敢吭气,生怕被那鬼怪吃去。 我记得那女鬼进屋时,屋里实际上没人。老张正坐在门槛上磨锤子,手里那把锤子是铁打的,上面还刻着“老张”两个字。他磨完锤子,拿起扫帚就往外扫,动作麻利得不得了,那架势像是在演一出《白毛女》似的,可眼神却死死盯着那个女鬼,仿佛在说:“哪位敢动我的东西,我就砍哪位!”那女鬼就在门口站了一宿,时不时发疯似的冲屋里喊:“打死我,我饶不了你!” 实际上梦里并没有真正的杀戮。只是那女鬼的脸血忒红了,照得屋里亮堂得吓人。老张看着女鬼,心里头像是压了块石头,喘不过气来。他平时讲话总爱咋咋呼呼的,可一到这种时候,声音却低得像蚊子叫。他心想:这鬼怪如何如此懂行?竟然知道我这把锤子能挡多少招。他想起那会儿村里那帮孙子,哪位要是敢欺负他,老张就收拾锅碗瓢盆,把人家摔得七零八落。可目前站在那儿,看着那女鬼满嘴血沫,他有些发虚,怕自己那些老资格没用了,怕那些日子彻底完了。 我后来做的梦里,女鬼又出现了,这次她没进家,而是追到了老张家门口。
那女鬼手里多了一把带血的鬼斧,说是要杀我。老张见状,二话不说,把那把断刀往地上一扔,紧接着就骂了一句:“野种!吃了本大爷的狗屎还不够!”那骂话别看恶心,却带着股子狠劲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闯荡江湖,为了搞钱也是拼了命,如今退休了,才明白这世道变了,人心也不纯了。 那女鬼见老张如此凶,又不敢上前,只能站在原地哭喊。老张看着她,心里五味杂陈。他想起那会儿看老张在招工现场,拼命往人群里挤,为了多拿几个名额,差点把自己的腰给折了。
那时候他发誓要搞实业,要把咱们村的小日子过好,可目前,看着满室的血腥,才认定这理想忒难实现,忒难流血了。 那个女鬼最终没杀成老张,却把老张吓坏了。老张从此赶明儿,半夜都不敢出门,说是要躲躲那鬼影。他常跟我讲,有时候半夜听到风吹草动,要么看到个黑影在屋里晃悠,别慌,那是老张在磨锤子,要么是他在给老婆做晚饭。可那女鬼似乎还死没死透,有时候梦里还会变着法地嘲讽他。 我就在想,这世道就是这样,那会儿当作的老大,可能下一秒就成了鬼,要么变成了某个不利的象征。老张他干了三十年工,走了半辈子路,本当作能安生,没想到最终竟成了这样的梦。
那女鬼满脸血,那刀断了一半,那场面既惨烈又荒诞,像极了咱们村那会儿那些事儿。 老张磨锤子的手是抖的,那是血的本能,但嘴上还是那么硬,连句道歉都不说,只是冷冷地瞪着鬼怪。他心想,只要我不松手,只要我在座,这鬼怪就进不来了。可这鬼怪如何如此执着?老张也说不清,只能凭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,把一切都扛在自己肩上。 后来我做了个更怪的梦,女鬼变成了一只老母鸡,蹲在老张脚边,下着蛋。
那蛋全是红的,老张一脚踹那会儿,蛋碎了。老张骂娘骂得惊天动地,那女鸡咯咯地叫得了得,像是在嘲笑他。老张爬起来,持续磨锤子,嘴里念叨着:“这世道,连老娘都变不成母鸡了,哪还有岁数可讲?” 梦醒时分,天还亮着。我抓起桌上的老花镜,却发现那女鬼的脸,竟确实有着老张泥巴脸上的纹路,只是少了几道。我仔细端详,那女鬼的眼神也挺慈祥,仿佛在说:“老张,睡吧,赶明儿咱们再也不会少了。” 老张醒来时,已经分不清是梦是真。他摸摸自己的脸,发现别看脸上有血,却不像梦里那样恐怖。他拿起扫帚,在那屋里转了两圈,最终把扫帚丢在地上,对着虚空骂了一句:“晦气!如何又是你!” 实际上梦里的女鬼本不该进屋,却偏偏选了老张那个家。出于老张就是那个家,是那个根。
那满脸的血,是岁月留下的痕迹,是过往恩怨的沉淀,也是老张这辈子最真的写照。
那些所谓的恐怖,不过是人心里的恐惧被放大/拉倒。老张磨锤子,那是为了活着;女鬼哭叫,那是为了提醒。 后来我常去老张家里进食,只要他磨完锤子,总能听到他门外传来一阵“咯咯”声,像是母鸡在叫。可那笑声里,却也是老张的声音。他会在饭桌上坐下,用那把磨得锃亮的锤子敲敲碗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仿佛在说:“这碗是热的,这日子也是热的,哪位敢动它,我就把这碗扔了。” 那女鬼或许就是老张自己吧。他这辈子忒苦,忒累,忒挣扎,故此梦里的血忒红了,那刀忒锋利,那是他未搞定的梦想在作祟。他总想弄个实业,想搞个大户人家,可现实残酷得挺,总有人来抢他的饭碗,断他的财路,最终连自己的脸都被切下来。 老张常说:“只要人还在,家就还在。”哪怕家里满是血,哪怕路都走得奄奄一息。
只要他还在磨锤子,只要他还在对着虚空骂几句,那日子就不算彻底没底。
那女鬼进家,不过是他在梦里最终的宣泄,是他在现实里无法释怀的恐惧被具象化。 如今我也懂了,梦里的血不是鬼,是岁月的血,是人性的血。老张他一生算计,一生挣扎,直到最终一刻,连鬼都找不到他想要的东西。
那满脸的血,是他自己染上的。
那女鬼骂他,是他自己心里骂自己的。 醒来后,老张又去干活了。
那把断掉的锤子,被他偷偷捡回来,放在角落里,再也不碰了。
那女鬼又进来了,却不再进屋,只是站在巷口,看着老张的背影,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,像是解脱,又像是嘲讽。 老张转身,没回头。他磨锤子,声音洪亮,水声哗哗,那是他这辈子最响亮的声音。
那女鬼还在,但那梦醒后的现实,似乎比梦里更真,更让人抓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