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直往脖子里钻,像是要把空气里的浊气全体吸走。我翻了个身,手里还攥着那把刚抽完烟的烟灰缸,心里空落落的,却忍不住哼起了那首老歌,哼到副歌那一句儿的时候,梦里的人影突然在船舷边站定,手里挥舞着那把生锈的扳手,声音有些沙哑:“你们这群蠢货,是不是当作把船修好了,就能躲过那该死的暴雨了?”讲话的时候,眉头拧成了个死结,眼神里透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狠劲。 我迷迷糊糊地想醒过来,砸向枕头的手指头却不小心碰倒了床头的小闹钟。指针在那一刻像是被哪位恶意地拨快了,红色的秒针“咔哒”一声,稳稳地停在了三点十五分。
那一刻我突然认定,老歌里的歌声和闹钟的滴答声,仿佛都在告诉我,这个梦里的人,大约是在等一艘迟到的船。船到了,人也就到了;人没到,船再快也没用。 大轮船在梦里一直挺着肚子,像一头累得慌的巨兽,压在我们这片受潮的甲板上来回颠簸。它不像别的船,那些船听了个响,哗啦一下沉下去;这艘大轮船,它是靠着一股子倔劲儿,硬是把自己吊在半空,间或冒出几朵黑烟,又麻利被浓雾吞没。但我明白,它不是出于这艘船特别了得才不沉,是出于这水深得忒深了,深到连它那个老伙计都知道,得有人把锁打开,把那些该死的绳子解开,才能让它真正浮起来。 我想起上周家里那个砸缸的男孩,他当时哭得嗓子都哑了,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残破的木桶,说这桶子流出来的水,能把整个城都淹死。我那时候还不懂,心里只想着救他。
后来那桶子果然流出来了,带着咸腥气和绝望的哀嚎,冲进了那群疯狗似的邻居们中间。他们笑得前仰后合,像是一群吃饱了撑了的猴子跳进了死水坑里。可他们不知道的是,那桶子流进来的水里,实际上漂着半块碎玻璃,还有几个没来得及擦干净利落的鞋印。他们只看到了灾难,没看到灾难背后那个比灾难更可怕的真相——人们一直把同情心浪费在那些哭着喊救命的死人身上,却忘了真正的难题,往往就藏在那该死的、哪位也不愿意承认的船底下。 梦里的海浪拍打着船底,发出一种让人牙酸的摩擦声。我突然意识到,那种感觉忒熟悉了,熟悉得像是在梦中反复咀嚼一根没嚼烂的牙签,酸得直犯胃。大轮船之故此大,不是出于它能装下几千吨货物来炫耀,而是出于它务必穿过那些该死的、看不见的危机。
那些危机,有时候就是现实里的烂摊子,有时候就是人心里的鬼迷心窍。
只要船还在动,只要它还开着那盏刺眼的灯,只要它还在向那个未知的、黑色的港口航进,它就没有彻底沉没。 我也能想象到,要是等到那一刻,所有人都在船上看着,包含我,包含那个被船锚定住的男孩,就连包含那些正在岸边等着收尸的工头,他们会不会出于忒近忒乱,而忘记了救生圈的重量?会不会出于忒兴奋,而忽略了那个早已破裂的、只会兜住水的破洞?就像往已经漏了水的桶里拼命往漏的水里扔石头,石头越重,水满越快,但这证明不了桶子能装多少水,只能证明你恨这水,恨这桶,恨这艘船,恨这个溺水的人。 船机长这时候肯定已经醒了,他正靠在舵轮旁抽烟,看着掌舵的副手,眼神里满是无奈和压抑。他手里的烟灰缸里,正掉着一颗小石子,那是从船头不小心划下去的,在甲板上滚了几圈,最终停在了船尾。船尾那个还没浮起来的人影,突然抬头看了他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和梦里一模一样的笑容:“老伙计,你看,我们都还活着,这船都没翻,咱们还活着,对吧?” 那一刻,我认定手里的烟头烫得慌,心里那股子酸劲儿突然就散了。
不是出于船沉了,也不是出于人没救回来,而是出于,哪怕船确实沉了,哪怕全世界都忘了这个梦,哪怕连那个砸缸的男孩都忘了他救的那个 Bucket,只要大轮船还在动,只要它还能在风雨里横着走,那它就是对的。它证明白,在绝望的深海里,总有一艘船,是为了把那些该死的、该哭的、该死的、该哭的人,给捞上来。它证明白,只要船还在,希望就不会彻底断掉;只要船还在,我们就还在,哪怕只是泡在开水里,哪怕只是浮在水面上喘气。 大轮船摆正了航向,朝着那个一辈子也到不了的、黑色的港口驶去。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,像是在回应那沙哑的嗓子,又像是在回应那个砸缸的男孩,又像是在回应那个在岸边哭喊着“救救他们”的众目睽睽之下的疯子。我看着它远去,突然认定,这满船的乌云,这滔天的巨浪,这该死的、该哭的、该死的、该哭的,实际上并没有啥。 毕竟,只要船还在动,我们就还活着。
这就够了。
这就充足让我在这该死的、该哭的梦里,把这该死的、该哭的船,给推倒在岸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