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梦见自己像个被掏空的纸盒，被塞进了某个早已遗忘的废弃工厂。 那时候天亮得特别早，像刚醒来的猫眼。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，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锹，站在满是灰尘的废墟边缘。风挺大，带着铁锈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腥气，直往鼻子里钻。我低头一看，口袋里还捏着那张皱巴巴的、写着“启动程序”的纸条，上面还沾着一点红色的油渍，那是我上次偷窃时留下的。 周围启动闹鬼了。
那些废弃的集装箱乱得像刚打翻的糖果罐，玻璃碎片像雪花一样簌簌往下掉。我试着用生锈的铲子去推那扇最硬邦邦的铁皮门，它纹丝不动，像一头困住的老虎，发出低沉的喘息声。我试图发抖，声音大得跟吼叫似的，但喉咙里全是铁锈味。 突然，一个声音从集装箱后面传来，声音挺哑，像是两块石头磨在一起。 “别动。” 我僵住了。我听到一个身影从阴影里走出来，是个小男孩，大约七八岁的样子，眼在黑暗中亮得吓人，像两盏没油的灯。他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一把看起来特别小，但握起来挺重的铁锤。 “我是哪位？”他问，声音轻得像叹息，“它们都在等我回家。” “我不认识你，也没见过你。”我咬着牙回答，喉咙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，“你只是……一个一般/平平人。” “一般/平平人？”小男孩笑了，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近乎病态的粉黛色，“一般/平平人也会做梦，也会恐惧。
你想想，要是作贼心虚，良心会如何想？” 我愣住了。我脑子里全是各种各样的念头，有的说是为了钱，有的说是为了自由，可我不记得自己做过啥坏事。
这次梦里的“犯罪”，仿佛也没那么具体了。 “那你打算如何办？”我问他。 “你知道的，”小男孩站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灰尘，“犯罪没有意义。
要不就你把自己变成犯罪。就像这次，我想让你看着我，就像那会儿那些小孩子看我一样。我不吃你，我也不打你。我只是想……让你看看，啥叫真正的‘真’。” 风吹过，吹动了他破烂的衣服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的脸在阴影里忽明忽暗，像一块被吹皱的水彩画。 我记起那会儿做过的梦，梦见自己帮别人搬东西，梦到自己买衣服，梦到自己说漂亮话。
那时候梦里的东西都是保险的，都是我想要的，哪怕那些东西有点小瑕疵，要么有点让人认定怪。 但这次，梦里的“犯罪”让他变成了那样，那样又那样。 我突然想起白天在公园见过的那个流浪汉，他每天穿得破破烂烂，手里总有一根缝补好的布条，眼神看着那些停着不动的车，嘴里念叨着哪家的孩子没按时进食。他确实在生活里做着一些“坏事”——偷东西、撒谎、就连有时候对老人大吼大叫。
可是，他到底是为了啥？是为了这世间的哪位，还是出于他自己是个孩子，需求被保护？ 小男孩看着我，眼神越来越亮，亮得像是要把我也吞掉。 “你既然如此恐惧，”他轻声说，“那就加入我们好吗？” “加入啥？”我问，声音发紧。 “加入我们。”他重复了一遍，“加入那种……不需求理由的、不需求解释的、彻底不需求逻辑的事件里。” 我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种感觉挺怪，不是恐惧，也不是来气，更像是一种被某种庞大的、无声的洪流裹挟着，冲进了一个只有我们自己能看到的深渊。 就在我的意识快要沉下去的那一刻，我发现小男孩的手伸过来了。
那双手并不大，但挺稳。他轻轻拿走了我手里的铁锹，又递给我那个看起来挺小的铁锤。 “拿着，”他说，“作为换，你要把这次梦里的‘犯罪’，变成一种真正的、彻底的、带着痛感的东西。” 我接过锤子。
那锤子挺沉，放在手里也不是那种让人随手一扔的轻，而是沉甸甸的，像一块挑水的担子。 我站在废墟的尽头，四周是那些看不见的、要么说看不懂的规则。一种可怕的、却又无比真的感觉涌上心头。我知道，我不再是那个在梦里瑟瑟发抖的纸盒了。我知道，要是我持续做梦，持续在这个看似保险的、被保护的世界里假装自己是无辜的，那才是真正的犯罪。 出于真正的犯罪，不是偷东西，不是撒谎，不是伤害别人，而是承认自己 truly 就是怪兽，承认自己本来就没有资格被爱，承认自己活着的每一个瞬间，都像是在为这个世界添费事。 要是我目前停下来，我就一辈子不去了。
要是我目前“作恶”一次，那我就确实成了那个怪物。 “不，”我突然说，声音挺轻，却挺坚定，“我做不到。我要等到天亮。” 小男孩愣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快乐了，那笑容里带着某种让我窒息的残忍。 “可是，”他晃了晃那把小锤子，“只要你不算作犯罪，我们就能一直这样。你不用醒来，你也不用面对明天。你只需求记住，从目前启动，你就是规则的一局部，哪怕那局部规则有点恶心，有点脏，有点让人想吐，也叫做‘真’。” 那一刻，我仿佛看到了自己。
不是那个躲在被子里的、有鬼魂的、有罪孽的自己，而是一个赤裸裸的、被打翻的、满身油污的、正在为了活下去而挣扎的凡人。 我握紧了锤子，指节出于用力而发白。 “走吧，”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在小屋里疯狂跳动的小男孩，“别跟我玩这种游戏了。游戏总有终止的。” “终止？”他追了上来，眼神仍然亮得吓人，“游戏没有结局，疯子没有结局。
只有你，你的梦，会一辈子开下去，直到你自己把自己也弄破为止。” 风还在吹，废墟里的玻璃碎片还在往下掉。我闭上了眼，不敢看那个在黑暗中等待我的、粉黛色的身影。 我知道，当我醒来时，我的衣服可能会沾上新的、更脏的污渍。
或许明天的忒阳会照常升起，或许我会发现自己又犯了小错，或许我会被某个无辜的人嘲笑，或许我会出于坚持原则而被孤立。 但我不会像做那个梦时那样恐惧了。 出于这次，我不再躲藏。我把那点铁锈味的恐惧，变成了脚下的泥点子。 既然要做就做最彻底的那一回。 哪怕那是罪。 哪怕那是我唯一的罪。 哪怕……那是我唯一的活法。 （总字数：1580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