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的河水不像那科学课上分析的透明纯净水,它是有生命的,像是刚从地底下硬邦邦的岩石缝里吸出来的黑油。
那水不是匀速流淌的,是像一群开了膛的野兔,疯狂地往梦里撞,撞得人都睁不开眼。我就在那堆乱石里拼命往回扒,大腿都被扎破了,血混着泥水往下流,但哪位也没看到我,只听到那“哗啦啦”的噪音盖过了我的惨叫,那是河水在吼,喊我快回家,不然就要淹没整个村庄了。
那时候我认定自己不是在做梦,而是确实被一场洪水吞了,那种窒息感比小说里写的那些海啸还要可怕,天旋地转,分不清东南西北,耳边只有水流冲击耳膜的涩味。 并且这东西来得特别急,没步行的,不步行的。
你看那场景,荒原上突然炸开了锅,无数条白色的舌头伸出来,连草都还没长齐就咬住了人的脚踝。我就连能闻到那股腥臭味,混合着腐烂的有机物,那是典型的洪水味,不是那种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清澈水,而是脏兮兮的、发臭的、带着淤泥腥味的脏水。
我想喊救命,喉咙里全是泥沫子,喊也喊不出声,只能发出那种喉咙里卡着风的声音,像溺水的人拼命拍水面。我眼睁睁看着那些白色的舌头往我身上爬,我想跑,可是腿像灌了铅一样沉,想站起来却站不起来,想低头看路却看不清脚下的路。我突然想起刚刚在梦里,有个孩子被冲走了,那个孩子不见了,就像我刚刚说的那段电影里,那个被冲走的小女孩,她明明就在旁边,却突然就不见了,空气里突然宁静得连呼吸都屏住了,只听到黄河水那种浑厚的轰鸣声,那是世界末日的前奏。 那河水不像是海,它更像是一条被截断的河,要么是几条河流胡乱拼凑在一起的血肉。它绿的,绿的像打翻了墨水瓶,又绿的像那种被打翻了的农药桶,看到那绿,眼就直了,心里就慌。它游那会儿的时候,一直带着一种诡异的光泽,像是浮在清水表面的一层油膜,摸上去滑溜溜的,把人的手粘住,你越努力想拔出,它就越抓得紧。
有时候它会级级相杀,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野兽,不管是人还是动物,不管是大型还是小型,只要是湿漉漉的,它们都逃不掉,只能被碾得粉碎,要么被吞进肚子,变成那股浑水里的一局部。我在梦里梦里,总认定自己是那个被吃掉的人,那种被吞噬的快感特别真,仿佛确实有一口庞大的黑泥,一口一口地填满了我的肺,填满了我的胃,填满了我的每一个细胞。 并且那河水,它是有记忆的,也是有野心的。
你看它走过的路,不留痕迹,仿佛它本身就是一团混沌,非要强行把它拉成一条线。它咆哮的时候,声浪能掀翻屋顶,能把房子掀翻,能把人掀翻,但一旦它顺着河道流下去了,就宁静得可怕,像是一团死水,像是一潭死錀。它想变成一条河,想变成一条长河,它不甘心,它想变成天上的水,想变成天上的云,想变成天上的雷。它想把这个世界的脏东西全体吸走,想把那些浑浊的空气全体吸干,它要把所有人都在它肚子里消化掉,然后变成它的一局部,变成它洪流中的一滴。它在梦里似乎占据了上风,它要把我淹死,要把我变成它的一局部,要把我变成那滚滚而来、哪位也阻挡不了的洪水。我拼命想逃,可是身体像被钉在了地上,想动却动不了,想哭却哭不出来,只能发出那种喉咙里的风声,那是恐惧在尖叫,是灵魂在背叛肉体。 有时候我会想,梦里那个被冲走的孩子,是不是就是我自己?那个孩子是不是也在那滚滚而来、哪位也阻挡不了的洪流里,被吞进了肚子里?孩子没了,我也没了,一切都完了。
那种绝望感,那种被淹没的无力感,那种明明身处黑暗却还要拼命寻找光明的渴望,在梦里都能找到。我就像那个被冲走的孩子,被河水吞没,被黑暗吞噬,然后突然就醒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