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还在做梦。梦里并没有那种被按在床板上的窒息感,也没人喊我起来。倒是那白瓷花圈,堆满了满地碎金,可惜没花,全是干花。
那干花如何摆?像是被粗糙的手随意丢在一边,花瓣边缘已经发脆,像是要随时碎裂,又像是早已丧失了硬度,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壳。 我手里攥着这花圈,感觉它沉甸甸的。
不是那种从手里掉下来的重量,而是像压在我心脏上的一块石头,紧接着,石头化开了,流进了我的梦里。
我想,这是不是意味着啥? 你说,梦见花圈,是不是总跟丧事相关?我不忒信这些虚的,但在梦里,那个场景忒清楚了。我把花圈扔在路边,泥土混着干花碎屑,简直就是一场暴雨前的宁静。路人看不见,但我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、发酵过的味道,像是旧书店的油墨,又像是烧焦的宣纸。我试图伸手去接一片花瓣,指尖刚一触碰,那花圈就自己翻了个身,花瓣启动向内卷曲,像是要把一切吞噬进去。 这时候,我会想起小时候那个住在城郊老巷子的叔伯。
那时候家里穷,连个像样的葬礼都凑不齐,那花圈就被他随手扔在坟头,没人管。
后来叔伯走了,大家还是习惯在那片干花堆里躲雨,要么只是远远地看着。我梦里的这个花圈,不就是叔伯生前那副模样吗? 那花圈的颜色特别怪,不是一般那种喜庆的白,而是透着一种病态的青灰。
这青灰是啥?我想,那是人心头的灰暗,是那些说不清的、被遗忘的悲伤,是那种一旦触碰到就会让人想要逃离的沉甸甸。我蹲在泥水里,感觉花瓣在轻轻震动,像是在呼吸,又像是在哭泣。 突然,一阵风吹过,那些干花瓣像是被哪位轻轻拨弄了一下,启动飘散。飘起来的瞬间,它们没有变成雨,反而变成了一串复杂的密码。我伸手去抓,手指头刚碰到花瓣,就感觉有一股热流顺着指尖直冲头顶。
那是啥?是眼泪?还是泪水? 这眼泪里有股咸味,像那年夏天老井边晒成干饼的咸鱼。我咬了一口那片干花瓣,咸得发苦,却有一丝回甘。
这咸味是啥?是逝者的尊严被践踏后的余温,还是生者试图挽留却一辈子无法触及的遗憾? 我试着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一片花瓣,那地方皮肤微微发白,像是被某种东西灼伤过。我小心翼翼地卷起边缘,试图把它塑造成一个整个的形状,就像回不去的童年。
可是,甭管我如何卷,它一直散架的,就像那些被时代抛弃的旧物,再努力拼凑也拼不回头。 这时候,我会想起那天我在菜市场买花的时候。
那时候的菜市场挺繁华,但那一排排卖花的大爷大妈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神情。他们把花圈摆得整规整齐,像是在展示商品。我蹲在那排花圈前,看着那些鲜艳欲滴的花,又看看他们脸上那种诡异的平静,突然认定,这才是真正的悲剧。 悲剧不是嚎啕大哭,而是在人群中无声地颤抖。
那花圈里没有花,只有干涸的河床。我坐在那片干花堆里,感觉整个人都被浸泡在了工夫的流逝中。工夫在这里变得粘稠,像胶水一样,黏住了每一秒的呼吸。
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坐在那片花堆里,只是那时候认定那是个好玩的地方,后来才知道,那里埋葬的是忒多忒多不想被忘记的人。 那干花启动融化了,不是变成水,而是变成了一种更粘稠的液体,顺着我的裙摆流到了地上。流在地上的那局部,像是凝固了的凝固物,硬邦邦的,硌脚。我试着踩一脚,它像是一只庞大的脚,稳稳地托住了我。
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,梦里的花圈,实际上就是这种凝固的工夫。 我想起师傅说过的一句话:“花圈是死的,但它是活的,出于它活在我们心里。”这句话多讽刺啊。
明明是死的物,却在梦里拥有了生命。
那生命的形态是啥?是一种渴望,一种想要被触碰的渴望,哪怕这触碰注定是徒劳的。 我看着那干花,突然认定它们好悲伤。它们不讲话,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,看着这个世界,看着人来人往,看着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如今变成了尘埃。它们像是一个个沉默的证人,记录着那些无法言说的、被世俗遗忘的瞬间。 我站起身,想要把这些干花扒拉干净利落。
可是,手还没触碰到泥土,那些花瓣就已经重新恢复了干燥。它们像是一种防御机制,保护自己不被外界的侵蚀。
这如何行?我得把它们带回去,放在某个宁静的角落,要么,放回梦里那个曾经有花的地方。 回到家,我坐在窗前。月光照在那片干花上,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银边。我拿起一支笔,在那张空白的纸上启动抄写。
不是为了记录,只是为了确认。确认这些干花的存有,确认它们曾经拥有过的那种重量。 抄写的时候,我仿佛听到了风的声音,是风在替那些干花讲话。它们说,我们想被风吹散,想变成雨,想变成泥,想变成人。
可是,我们终究是花圈,是凝固的工夫,是那些被遗弃的、无声的、却依然存有的过往。 夜深了,风停了。但我手里那支笔,却仿佛还在持续书写。书写着那些无法言说的、凝固的、却无处安放的哀愁。
这大约就是梦里的终局吧,不是死亡,而是一种更深刻的、关于存有与虚无的对话。 我看着窗外,那夜色的颜色似乎比梦里更深了一些,更黑了一些。
可是,我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味,那是老井边晒成了干饼的咸鱼味,也是那干花枯萎时的清香。 梦醒了,我坐在床上,手里还攥着那个梦。梦里的花圈还在那里,干花散乱,青灰一片。
我想知道,我明天早上醒来,那花圈还会不会在那里?会不会出于我的触碰而再次活过来? 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,只要还在梦里,它们就一辈子活着。活着,就是那根看不见的线,系着我,也系着那些被遗忘的灵魂。
这或许就是梦的真相吧,关于生,关于死,关于那些无法切断的、纠缠在一起的羁绊。 我合上梦,伸手去摸床边的干花。触感冰凉,像极了那些逝者的体温。它们没有花,没有鲜艳,只有干涩。但我知道,它们比任何鲜花都要真。真地存有过,真地感受过,真地化作了一捧干花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下一个不知哪位的梦。 这大约就是梦的终极形态吧,不是虚幻,不是幻觉,而是现实的一种标本。标本一样静默,一样无声,却一样永恒。我站起身,预备去衣柜里找换一件衣服。 换衣服的时候,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干花。它们挺轻,又挺沉。轻得像羽毛,沉得像石头。
这矛盾的感觉,大约是出于它们既是干花,又是记忆的载体,既是那会儿,又是未来。 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,吹动了干花。它们启动飘动,像是在跳舞,又像是在等待。我闭上眼,不再去想那些沉甸甸的话题。只是静静地听,听风,听花,听那个一辈子无法真正触碰的、凝固的那会儿。 这大约就是梦的结尾,也是现实的启动。现实里,花圈或许早已换了新样,或许早已烂在泥里。但梦里,它还在,还在脑子里,还在心里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尖微微发白。
那是刚刚梦境留下的痕迹,也是那个梦告诉我的信号。信号是:持续活着,持续书写。 那花圈还在,故事还在持续。只是这一次,我知道,我不会让它再次消亡。 或许,这就是职业考试专家最终要给出的建议吧:面对那些看似破碎、看似虚无的梦境,不要急着去分析它的寓意。
有时候,梦境只是现实的切片,它展示了我们内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、凝固的、却依然鲜活的情感。 不要试图去修补它,也不要试图去否认它。
只要它还在,只要它还在你的梦里,你就一辈子拥有它的重量。 这重量,就是生命最真的模样。 我合上梦,起身整理衣领。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我或许会看到同样一片飘零的干花,或许会听到同样的风声。但我更清楚,甭管如何变迁,那份沉甸甸的、无法触碰的哀愁,一直会像那花圈一样,静静地躺在那里,等待着下一个知音,要么,等待着下一次,它启动被重新唤醒的时刻。 这,或许就是梦的最终归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