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睡得不踏实,半夜迷迷糊糊飘进梦里,一睁眼就是那种被硬生生拽着往老家搬家的感觉。
那时候老屋是全村人说了算的“聚宝盆”,墙上新刷的白漆还没干透,前任的家具就在那儿伴随着诡异的红尘特效消亡了。 我还在用勺子刮着破碗里的米饭,就听到“轰隆隆”一声,天就塌下来啦。
不是那种天塌地陷的浩劫,是那种熟悉的、带着烟火气的轰鸣。父母那两把摇椅轰隆轰隆地晃起来,叮当一声把我吓得半死,赶紧扑进炕上,认定被塞了一枕头棉花。
那时候老屋里的光线如何来的呢?原来是一面老式铜镜子,特意给我抹了油,照着那会儿我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心里头突突直跳,认定自己确实死在了那个年代,要么起码是死在了梦里。 后来才想起来,刚刚的轰鸣实际上是某个亲戚家不小心踩塌了瓦片,灰尘扑面,我只认定那是老屋里特有的霉味在作祟。
再后来,那面铜镜子就莫名其妙地消亡了,屋里亮得让人心慌,像是某种未知的信号在闪烁。
那段工夫,我脑海中一团乱麻,总认定老屋不是房子,是某种庞大的容器,里面装着我不该懂的秘密和无法解释的恐惧。 实际上目前的我爹还在老家,间或逢年过节回来,他手里总拿着一把生锈的铁锤,敲着那栋断断续续的旧房子。他说那是“根”,根还在,人就不散了。可每次他回来,我都会突然想起那个蓝色的身影,想起那面铜镜,想起那些被他随手扔掉的、沾满泥巴和汗水的旧物。
那些东西目前都散落在各个角落,连个整个的形态都没有,就像我梦里那些消亡得无影无踪的家具一样。 梦里有人塞了给我一张纸,上面画着老屋的轮廓,旁边写着“别走”,字迹歪歪扭扭。我伸手去接,却发现那是一张泛黄的照片,我在照片背面小心翼翼地用蓝布包好,塞进裤兜里。照片上是我小时候在老屋里抓破喉咙偷糖的趣事,那时候老屋是全世界最好的地方,快乐得让人想哭。可目前老屋成了囚笼,成了我心头一辈子挥之不去的枷锁。 我也没想过要强行搬出去,毕竟那是我的根,是我不曾在意的地方。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,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,心里就会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楚。
那酸楚不是出于贫穷,不是出于落魄,而是那种被遗忘的、被时代洪流冲刷得干干净利落净的感觉。老屋里的每一块砖瓦似乎都记得我,记得我哭过、闹过、傻过,也记得我从未想过离开。 后来天亮了,老屋在晨光里显得斑驳陆离,院子里的鸡鸭叫得繁华。我醒来时,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陌生的床铺上,手里捏着那张画了老屋轮廓的皱巴巴的纸。
那张纸被我揉成了团,塞进了枕头底下。 我并没有走,也没想搬回老屋。出于我知道,老屋那里有忒多的故事,忒多无法言说的秘密。它不像那些新修的楼房那么光鲜亮丽,或许它忒老了,旧得让人不敢轻易触碰。但正是这份陈旧,让它承载了我无法割舍的童年记忆。
哪怕目前再远,哪怕再难,那里面依然有我的温度。 有时候我会在梦里遇到那些消亡了的家具,它们会在床下、在衣柜深处、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出现。它们会发出“咣当”的声音,仿佛在提醒我,家别看大,但贫贱夫妻百事哀,老屋虽旧,却有着新房子一辈子无法比拟的温情和羁绊。
那些家具沉默不语,却用它们存有的证据告诉我:家,终究是要回来的。 这大约就是所谓的宿命吧,甭管走多远,心底总有一座老屋,一辈子在那里等着我去收拾,去怀念,去安放那些难以释怀的过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