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手机屏幕的指示灯像一盏孤灯,把睡觉那屋照得惨白。我缩在椅子上,手里攥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,脑海里却跳出了一幅比鬼火还诡异的画面。 那个画面里,新娘站在红毯尽头,妆容精致得能照出我的影子。周围是举国欢腾的鞭炮声,大红的喜字贴满了房梁,还有那种典型的DJ 音乐声,节奏感极强,让人心跳漏半拍。我就连能闻见空气中弥漫的玫瑰香水味,甜得让人恶心。 “快上台吧,新郎官,预备好了吗?”那个声音在耳边回荡,带着一种傲慢的戏谑,像是个许久未见的哥们儿突然发难。 我猛地从床上弹起来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紧,咯噔一下。 记得上次大外甥的婚礼,那是老校区最繁华的一次。
那天晚上,我本来想躲在老图书馆的阴影里,结局被赶出来的。 透过那扇半掩的图书室门缝,我看到大外甥穿着大红色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。他像个广告片里的男主角一样,手里提着一串鞭炮,气势汹汹地朝我们冲过来。 那天晚上气温只有二十度,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,斑驳的光点在地板上晃来晃去。我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正好显示我上次去那个慈善晚宴的截图。 二十度,那是零度冰点。 大外甥的婚礼那天,我本来想去买点凉快的东西,结局被拖去送菜。
那是我第一次在食堂吃到这种馊味,那股酸腐气直冲天灵盖,浑身的汗都下来了。 婚礼现场,大外甥的宾客们穿着新衣服,脸上挂着那种冒牌的、仿佛上辈子欠了他们的福气。红地毯铺得老高,根本遮不住脚底的那种黏腻感。 “来,这位新娘,把那边的披风给我披上。”大外甥对着镜头喊话,声音嘶哑,“为了庆祝我们的结合,让我们唱首歌吧。” 音乐响起来了。
那是那种挺老的、带着黄腔的流行歌,在旧教室里回荡。我听着听着,眼泪就掉了。 大外甥和那个主持人的互动特别自然,像是在演一出情景剧。他指着那个新人,脸上堆着讨好的笑容:“感谢你,让这栋楼都繁华起来了。” 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好笑。我竟然确实一直认定,那种被众人簇拥的感觉,就是大人的快乐。 婚礼进行到一半,突然有人提了一句“今晚降温”。 大外甥愣住了,那笑容僵了一下。我看他,他内心实际上挺慌乱,但为了维持那种完美的新婚夫妇人设,他立马把脸拧成了一把“十”字脸,硬是让阳光照在自己脸上,嘴里还念叨着:“哎呀,真是天气多变,看来我们得抓紧了。” 结局,第二天早上,他竟然确实发烧了。体温计上那根红色的数字,让我这个曾经挺会照顾人的大外甥,第一次感到了这种彻骨的冷飕飕。 那天晚上,大外甥发烧了。家人把他拖去烧,我看着他躺在病床上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那种滚烫的热度,仿佛要把皮肤撑破。 他妈在旁边看着,眼泪都哭出来了。
那个平时在全校面前那么神神叨叨、啥都比我还热心的大外甥,此刻像一只被烫到的小狗,瑟瑟发抖。 “没事,烧退了,还有一周就好了。”他妈安慰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 我走那会儿,把那颗红彤彤的糖递给他:“吃颗糖,挺过这一关。” 他接过来,手有点抖。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了啥。 那会儿的婚礼,我总认定那是场盛大的庆祝。大家聚在一起,分享喜悦,分享那些没写下的祝福。
那时候的婚礼,光鲜亮丽,没有那么多琐碎的摩擦,也没有那些令人作呕的“降温”这种突发状况。 我当作那是确实幸福,确实快乐。 可是目前,当我看到那个红地毯下流下的雨水,看到大外甥在发烧时那种无力感,我突然意识到,原来所谓的“婚礼”,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葬礼。 它是一场精心包装的仪式,用鲜花和掌声掩盖了底下那些未经处理的死亡。 “快,去把门关上。”大外甥突然喊我,声音沙哑得了得,“别让他们看,这忒荒谬了。” 我走那会儿,关上那扇半开的图书室门。门外的世界仍然喧嚣,鞭炮声仍然震耳欲聋,DJ 音乐仍然在播放。 大外甥手里攥着收到的“喜糖”,那是他姐姐塞给他的。他夹在夹子里,小心翼翼地放进裤兜,仿佛那是救命稻草。 他知道,这个冬天,或许会挺长。 他走的时候,把那个红色的信封塞给了我,信封上歪歪扭扭写着“欠”。 我没接,把它塞进书包底下了。 原来,婚礼压根儿不是为了庆祝结合,而是为了掩盖即将到来的、彻底的分离。 那天晚上,我再次翻出那天晚上的截图。二十度,阳光,大外甥的发烧。 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这哪儿是婚礼。 这分明是一场盛大的葬礼,只不过换了一种更隐蔽的方式。 用鲜花和掌声,埋葬那些难以启齿的离别;用冒牌的繁华,掩盖底下真的死亡。 大外甥的婚礼,就是一场披着婚纱的葬礼。 他妈哭的时候,不是出于悲伤,而是出于解脱。 她终于明白,那个所谓的“新人”,不过是在这场漫长的葬礼上,两个已经死掉的人,用最华丽的包装,强行拼凑在一起的一个幻影。 婚礼终止的那天,大外甥确实烧退了。 那天晚上,家里挺宁静。 我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,认定那红地毯下的脚底,凉得像冰。 我终于明白了,所谓的“婚礼变葬礼”,不是梦境的恐怖,而是现实的残酷。 我们总当作自己在庆祝啥,实际上只是在告别啥。 那个二十年前的红地毯,那个穿着大红色西装的大外甥,那个在发烧时瑟瑟发抖的拥抱,那个被泪水浸透的笑脸。 它们都在婚礼的舞台上,被定格成了永恒的标本,等待着一场名为“死亡”的葬礼。 只是,这场葬礼没有哭丧声,没有挽联,就连没有墓碑。 它只是用一场华丽的婚礼,把那些死去的那会儿,温柔地掩埋了。 大外甥走了,他没死。 他活在那场婚礼的冒牌繁华里,活在那个二十度的夏天,活在那个一辈子无法触碰的“新人”身上。 而我,也活在他的婚礼里,在这个被鲜花和掌声掩盖的、逐步腐烂的尸体里。 这场梦,醒了。 阳光出来了,照在地板上,斑驳的光点仍然在晃。 但我知道,那光底下,埋着大外甥的骨头。 埋着一场,名副实际上的,婚礼变葬礼的葬礼。 而我,也将成为那个被埋葬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