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两点，我正对着镜子对着光白，脑子里响着一阵嘈杂的雷声。
那声音不像雷，更像是一台老式放大机的齿轮咬合，有滋有味，听得人头皮发麻。我睁开眼，看到媳妇儿在灶台间煎蛋，锅铲在油锅里“滋滋”地响，那声音比刚刚梦里吵得还凶。 这哪是吵架啊，分明是地基在塌陷然后被人一脚踹开。梦里我们哪位也没讲话，就是那空气突然变得稀薄，像喝了一大口清水冲掉了喉咙里的沙子。老公说他在楼下卸货，媳妇儿在屋里拆东西，两个人隔着走廊对望。
那一秒，我当作自己是个看戏的疯子，要么是个被生活逼疯了的病人，居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，看到两个大人把彼此的尊严揉碎了往天里扔。 实际上这事儿根本不需求真演。我在梦里也没把对方叫出来，没拿刀，没摔东西，就俩影子在暗处对峙，哪位也不让哪位。
那一脚踹开的瞬间，我脑子里乱得能化开一壶老汤。男人刚刚还在和隔壁老王比力气，说那钢材他压得动；老婆刚刚跟室友讲价，说那家具别看旧但能当饭吃。梦里的画风突然就崩了，像是把所有人的谎言和过往都一次性抖开晾在外头，晾得让人看着就发冷。 最让我难受的不是吵架那场面，而是意识到那场戏实际上根本没报幕。我昨天刚跟那个做装修的哥们儿嘟囔过这段工夫家里的矛盾，结局他回我一句话：“你这不是吵架，这是你藏不住石头。”我当时就愣住了。
难道我连吵架这种最原始的宣泄方式，都不配拥有吗？要是连向人发个牢骚都成了罪过，那我在梦里被骂了一句“你忒闲了”，赶明儿还能不能在梦里安宁静静地就寝？ 我也试过解释，解释那晚去超市买便宜菜的委屈，解释家里电费单上多扣了一笔冤枉钱。解释完自己都认定可笑，仿佛只要我充足讲道理，那些无理取闹的阴影就能被甩掉。可现实呢？现实里我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，连讲话都带着颤音了，生怕别人一句“你如何又这样”就能让我再上火。 梦里我大约是在忙啥大事吧。去商场是为了买最新款的手表，回家发现家里堆满了杂物，那是为了省空间才摆得如此整规整齐。结局老伴指着那块表说，这东西穿你身上像个新媳妇，穿在我身上像个 Barbarian，吵得我也气不过喊了一声“你个没心眼的”。老婆在旁边劝，说这东西原本就是德仔的杰作，是-tools，不能用那种像吵架一样的眼光看它。
那一刻我认定自己像个异端，既嫌弃这玩意儿脏，又揪心它坏了我也会像他们一样被指责。 有时候我认定，人不像动物，动物饿了就抢，累了就睡，饿了就哭。可我们不一样，我们总得给情绪找个台阶下，哪怕那个台阶是通天的。梦里就是那个台阶，让我们能踩上去，把心里的火气全发泄出去。可现实里的台阶呢？现实里的台阶是用砖头架起来的，并且砖头还没干透，踩上去就是陷进去。 我也想过，是不是我最近忒累了。
不是那种老式的累，而是那种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累。我在梦里梦见自己像个被踩坏了的皮球，瘪下去，只剩下一个硬邦邦的边，随时预备随时被一脚踢碎。老公在梦里说，别装了，你心里知道吧？那个哪位哪位哪位（指隔壁老王）昨天嘲讽你忒穷，你脸红的样子我都看到了。老婆说，别装了，你心里也清楚，那个哪位哪位哪位昨天嘲笑你的衣服破，你眼里的光都闪那会儿了。 实际上梦里的核心就一个字：累。累到不想动，累到连呼吸都带着喘气声，累到连吵架都显得那么轻浮。就像我昨天跟哥们儿说的，有时候人生就像坐过山车，前一秒还在山顶尖叫着我要回家，后一秒就掉进深不见底的井里，连喊疼的力气都没了。 我也在想，是不是我情商忒低了，要么运气忒差了。我查了资料，说吵架实际上有大量种流派，有理性的对质，有感性的宣泄，还有那种在荒谬中找共鸣的。可我的梦里，那绝对不是任何一种。
那是纯粹的、毫无保留的、就连带着点绝望的、两个人对着空气互殴。就像两个醉鬼关在笼子里，把笼子拆了，把绳子解了，最终只听到彼此更凶的声音。 我有时候也质疑，是不是梦里那个穿高跟鞋的生理结构出了难题？高跟鞋步行带风，但走到哪都不松口气，走到哪都绷得紧紧的。我认定梦里的我可能连鞋都穿了一半，硬撑到了晚上。老公在梦里也说我穿高跟鞋，说步行像个疯子，还说这鞋磨脚疼，疼得我想都别动。 但持续回想，我反而认定梦更真了。
不像电影，电影里吵架总带着喜剧色彩，要么起码是被拍出来的夸张。可梦里，那声音忒具体了，忒真了。
那是真火，是确实骨头疼，是确实牙关咬合失灵。我在那儿喊了两句：“我错了，我错了。”可老婆没回头，老公也没回头，他们只是听着手里的东西，听着窗外的风声，听着自己心里那声被无限放大的回响。 我也问过自己，要是确实有上帝，那梦里那场戏到底算不算“神迹”？神迹一般意味着奇迹，意味着好运降临，意味着灾悲伤去。可这场戏里，我不仅没拿到好运，连好运都奢侈地浪费在了那些该死的争吵上。我认定这场梦，实际上是在质问我自己：我到底还愿不愿意为了那点鸡毛蒜皮，再委屈自己一次？ 或许，难题不在于争吵是否合理，而在于我们是否还有力气去察觉那些不合理。我有时候认定，人就像那锅油，要是火忒大，是会滴的；要是火忒小，那是烧不熟的。而我目前的火，正好在滴。滴出来的不是水，是把尊严、把耐心、把所有的温柔，都混着眼泪，糊在地上，粘成一滩污秽。 我也想过，是不是我最近忒自私了？忒想自己舒服了，想自己不被打扰了。
毕竟，哪位没遇到过难缠的人？哪位没遇到过无理的要求？哪位家没形成过那种让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瞬间？可是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哪位还忍心做一个笑话场？哪位还忍心看着爱人把那句“你忒闲了”、“你不懂事”、“你连个台阶都没有”重复上几个遍，然后自己也跟着重复？ 梦里的结局大约是这样的吧。两个人站在黄昏的树荫下，影子拉得挺长。老公手里提着桶，老婆手里提着盆，里面装的不是水而是空气。他们互相看着，然后突然都笑了。
不是那种快乐的笑，是那种“终于能停下来喘口气”的省事。老公说，我刚刚那个动作忒重了，差点把你绊倒。老婆说，我刚刚那个眼神忒凶了，差点把你吓哭。 那一刻，我看着他们，感觉心里那块大石頭仿佛确实掉了下去。
不是掉进了井里，而是掉进了忒阳里。别看忒阳挺热，别看光挺刺眼，但阳光里确实有温度，有味道，有那种让人想立马拥抱一下、想立马喊一声“谢谢”的冲动。 我也在想，是不是有时候我们忒想赢，忒想证明自己是对的，连输都不敢承认。
毕竟，在梦里那场争吵里，哪位也没输。哪位都没被骂，哪位都没被羞辱。他们只是在互相发泄，互相确认。就像两个孤魂野鬼在深夜里，借着路灯的光，互相骂骂咧咧，却发现自己实际上也没那么孤独。 或许，那晚的吵架，实际上就是我最近生活里的一剂药。别看味道苦涩，别看药渣还会挂嘴角，但我知道，身体里那股淤积已久的火气，终于被顶破了。它随着那声“我错了”和一句“你忒闲了”，被冲走了。就像那锅油，别看倒了，但起码它不再滴着，不再粘着，而是静静地躺在地上，等着被清理，等着被重新烧热。 我也在思索，未来的人生会不会也像我梦里那样，充满了争吵？会不会一直有人指着鼻子骂我，指着衣服说这不好，指着屋子说那乱？会不会又是那种“你忒闲了”的嘲讽，又是“你不懂事”的指责？ 但我目前明白了，那些骂人话，实际上不是我一个人的错，也不是哪位一个人的错，而是生活那种粗糙的质感里渗出的水分。我们都在里面泡着，泡久了，就会认定浑身发酸，认定自己在滴水流。但没关系，只要有人愿意听你说一遍，愿意陪你骂一遍，哪怕骂得满头大汗，哪怕吵得筋疲力尽，那这段日子，也算是有过，也算是有过真的痛。 或许，那晚的梦里没有啥惊天动地，没有金屋藏娇，没有绝世好歌。
只有一束光，照亮了两个累得慌的灵魂。
那一束光，照得他们看到了自己，也照见了对方。他们互相道歉，互相拥抱，互相把那些该死的、该骂的、该恨的，统统吐出来，吐到了风里。 我也想过，要是确实有奇迹，那伤口会不会结痂？会不会长出肉来？会不会有一天，我也能笑着对人说：“没关系，咱们还是老样子，吵就吵，骂就骂，反正我也没输。” 但我知道，那只是梦。梦醒了，现实还在。现实里的争吵，现实里的无奈，现实里的焦虑，现实里的孤独，现实里的“你忒闲了”，现实里的“你不懂事”，都在等着我，等着我，在每一个深夜，在每一个清晨，在每一个想要逃离的瞬间，再一次，不得不重演这场梦。 我也在想，是不是我最近忒闲了？
是不是我最近忒想逃避了？
是不是我最近不想面对那些刺耳的声音，不想面对那些无理的要求，连吵架这种最原始的方式，都再也不敢尝试了？ 毕竟，哪位都不愿意被骂，哪位又喜爱被骂呢？哪位都不喜爱被打，哪位又享受被打呢？ 最终，我还是拍板，持续做那个在梦里长大的孩子了。别看孩子有时候也会认定自己是个无赖，别看孩子有时候也会认定生活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，但孩子一辈子信任，只要还在呼吸，只要还有梦，只要还有心在跳动，那么所有的争吵，所有的委屈，所有的“你忒闲了”，终都有一个圆满。 就像那晚的梦一样，别看吵，别看吵得让人想喊救命，别看像一锅火，别看像一根针扎在肉里，但火是热的，针是扎的痛，但这正是生活真的模样。 我也在想，或许下次做梦时，我会换个姿势睡，要么换个环境睡，要么换个心情睡。
或许我会对梦里的人说声“对不起”，或许我会对梦里的人说声“别吵了”。
或许我会为了那些吵架而自我反省，或许我会为了那些争吵而拍板转变。 但甭管如何，我都得先醒来。先醒来，看着那面墙，看着那扇窗，看着那束光。
看着那束光里那两个互相道歉的人，看着他们互相牵着手，看着他们互相把那些该死的、该骂的、该恨的，统统吐出来，然后笑着说：“我们还有下次。” 下次，这次，还有下下次。
哪怕下次还吵，哪怕下次还吵得稀里哗啦，反正，我还在，梦还在，心还在跳。 哪怕明天醒来，我还是要把那锅油泼出去，把那块石头砸碎，把那个贵得吓人的表扔进垃圾桶。
哪怕明天醒来，我还是会对着镜子对着光白，对着空气对着人白，对着自己的良心白。 哪怕明天醒来，我还是会试着去爱，去恨，去宽容，去自责。
哪怕明天醒来，我还是会在那束光里，对着那两个互相道歉的人，说声“谢谢”，说声“再见”，然后微笑着，转身回到那个拥挤、嘈杂、充满争吵、充满委屈、充满“你忒闲了”的现实世界。 出于，这才是真的生活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