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时候背书包背得笔直,后来背着方向盘挺直了腰杆,可真正按下油门的那一瞬间,身体却突然像被啥硬生生抽去脊梁似的,整个人歪到一边去。 实际上那天喝醉,见了个世面。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,窗外柏油路被暴晒得发了亮,热浪像潮水一样把车窗都蒸成了水气,我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汗,指节出于用力过度微微泛白。车刚起步,引擎的轰鸣声在喉咙里就喊疼了,像是被啥东西堵住了,闷得喘不过气。
突然,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劈进脑子里——这车到底还是载着哪位?是那个刚买包子的男孩,还是楼下新搬来的同事,要么是那个正等着接我的女孩? 我猛地踩下离合器,油门像被按在了电路上。车子往前冲,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变得尖锐,像是在尖叫。刚走了一步,车身猛地一抖,侧风灌进来,那股热浪瞬间裹挟着烟熏味和铁锈味扑了个满怀。 “哎哟!”我惊呼一声,脚下一滑,整个人向前栽去。 就在那千钧一发之际,后视镜里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。
那是个年轻的女孩,穿着亮粉色的裙子,手里提着一只橙色的保温杯,正停在路边等车。她看到我迷糊的样子,眼瞬间亮了,手里的保温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泥水里,滚烫的茶水溅了她一脸,她却浑然不觉,只是下意识地想要靠近,想要扶起我。 “你确定?”她声音有点抖,心跳声大得震得我耳朵嗡嗡响。 我脑子一片混乱,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。
我想说“没事”,想说“我没事”,可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花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小心翼翼地从后视镜里探出头来,看着我那张出于缺氧和惊吓而扭曲的脸。 “什么的,”她伸出手,粗糙的掌心贴在我的前额上,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,硬得像把烙铁,“别停。” 我就如此被一辆失控的红色轿车硬生生撞开了。 驾驶座瞬间剧烈震动,车身在八十度的弯道里疯狂摇摆,像是个失控的陀螺。窗外的街景瞬间变成了不清楚的色块,树梢、电线、路灯,最终只剩下一片刺眼的白光。我猛地回头,想看看那女孩,却总认定那是个陌生的背影。 “你疯了吗?”她在半空中大喊,声音尖锐得像要刺破耳膜。 我没听到。 我只认定身体像被哪位从背后抽走了一块,整个人在惯性中彻底丧失了管住。 “砰!” 一声巨响,那是金属撕裂的声音,紧接着是浓烈的火苗窜上。 立马就要烧起来了。 我顾不上啥了。 不知道啥时候,我已经脱离了自己的身体。我的意识像被抽离的陀螺,在火焰的边缘疯狂旋转。 周围变了。 没有疼痛,没有恐惧,就连没有意识。 我看到了。 我看到那个女孩正被烈火吞噬,她的粉色裙子像浪花一样破碎,橙色的保温杯里滚烫的茶水变成了黑烟,滴落在她的脸上又烧到了她的额头。她惊恐地捂住嘴,身体在火焰中剧烈颤抖,每一块肌肉都在尖叫。 我看到路边的路牌变成了灰烬,风卷着黑烟卷着我看,黑色的烟雾里,我的五官扭曲变形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。 “救救我……" 我听到她在喊,但那声音穿透火海,传到了我的灵魂深处。 我拼命地想动,想伸手去拉她,想把她拽出来。
可是,我的身体像被冻结了一样,正前方的火焰越来越亮,舔舐着我的脸庞。每一次呼吸,都带着刺鼻的硫磺味。 “你如何了?” 我听到有人在叫我。 是女孩。 声音还是那么近,那么真,带着滚烫的温度。她蹲下身,用袖子去擦脸上的烟灰,她的手指头在颤抖,却死死地握住我的肩膀。 “没事,”她擦着眼角,“别怕,我在呢。” 我看着她,眼泪终于流了下来,不是热的,是冷的。 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 原来,那一刻我不是在驾驶一辆车,我是在驾驶一个由无数个瞬间拼凑而成的幻觉。我是那个女孩,我是那个男孩,是我所有的那会儿和恐惧,被这突如其来的火灾,生生地撞碎在同一张真真切切的脸上。 火灭了。 只剩下被烧焦的轮胎声,和女孩还在远处颤抖的声音。 我瘫软在地,周围一片漆黑。 就在我当作自己彻底没了的时候,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,像是一根刺扎进了心脏。 “我找到了。” 那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,清楚而有力。 我没有回头,只是默默地将最终一块拼图拼好。 这才是真的驾驶。 不是突然起火,而是我在其中。 我坐在驾驶座上,手依然握着方向盘,只是这一次,车轮平稳地转动着,引擎的轰鸣声不再是刺耳的尖叫,而是低沉的、带着节奏的鼓点。 烟雾散去,阳光从云层里透下来,照在干净利落的柏油路上。 女孩站在车旁,正用一种怪的眼神看着我,她的眼神里不再有惊恐,只有一种平静的、近乎怜悯的接纳。 “你没事吧?”她轻声问。 我摇摇头,嘴角扯出一个累得慌却真的微笑。 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我只是在梦里开了会儿车,顺便给那个女孩想了一个好主意。” “啥主意?”她好奇地问。 我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那里还残存着一丝灼烧的痛感,那是真的痛,也是真的痛。 “挺好办,”我说,“赶明儿开车,你别总想着载着哪位,只要你自己开着,你就随时都有离开的可能。就像我刚刚,我在梦里,随时都能把你拽出来。” 女孩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的释怀。 “好。”她说,“那我等你下班。” 风停了。 世界宁静了。 我坐在驾驶座上,看着窗外慢慢不清楚的街道,心里清楚,梦醒了,但事没完。 真正的驾驶,压根儿不是管住车,而是掌控那颗心。 而此刻,我终于掌握了它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