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又是那把梳子，带着点发脆的吱呀声，把我拽回了娘家。 那天我七岁，手里攥着个刚买的洋娃娃，正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傻笑。
那时候认定日子像根紧绷的弦，每天只要照镜子就能拉齐。妈总说：“哎哟，孩子，脸要舒坦，心也要舒坦。”可我心里那根弦，偏偏总有些看不见的硬结。 那天做梦，我猛地惊醒，满头大汗。窗外是蝉鸣聒噪，屋里是妈妈熟悉的唠叨声。我下意识地摸向枕头，却摸出了一把黑色的梳子，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云朵图案，和我小时候偷偷画过的一模一样。我把它攥在手心，像攥着个烫手山芋，又像是攥着块救命稻草。 那个梦，实际上那次梦，像极了妈妈临走前放在我枕头下的日记本。
那时候刚过完结婚，家里刚添了新成员——也就是我目前的妈。她走那天，空气里都是那种还没散干净利落的烟火气。我失眠了整整三天，半夜醒来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，突然认定黑得有些冷，冷得让人心里发慌。 有人跟我说过，梦见亲人离世，一般是心里积压的委屈要么遗憾，还没法咽下去。可我自己琢磨过，梦有时候比意识更真。就像今天梦里的这把梳子，明明只是塑料做的，却带着某种温度。 我想，或许那把梳子，是我心里那个把头发梳得整规整齐、却不肯抬头看世界的小女孩，化作了一根无形的线。 后来我想通了，小时候的自己忒乖了，怕惹事，怕被嫌弃，连犯错都不敢大声喊。长大了，面对生活的琐碎、工作的累得慌，还是怕，怕一旦开口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就堵在喉咙里。就像妈妈走的那天，她走了，家里变成了空荡荡的，就像梦里那个永无宁日的夏天。 我想起上次加班到深夜，把头发夹在衣领里，自己都认定尴尬。
那一刻，心里那个听话的小女孩，突然想哭，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这种被压抑的窒息感，比梦里更难受。 实际上，最怕的不是梦到了啥可怕的，而是被自己吓醒，然后认定“要是没做噩梦就好了”。 我也想过，是不是我最近忒虚了，忘了如何好好孝顺妈妈。小时候她总嫌我讲话慢，嫌我做事拖泥带水。长大后，我习惯了把情绪藏起来，像吞了块石头一样咽下委屈。
这哪是对妈妈的孝顺啊，分明是把她的爱堵成了堵。 梦里的那把梳子，是妈妈留给我的一把钥匙。我本不该如此执着，却偏偏把它当成了唯一能让我安心的依靠。 不过，工夫是个宽容的鬼，有时候它喜爱玩捉迷藏。昨天梦到去了，今天却认定一切正常，就像空气突然宁静了，心也静了下来。 最近工作节奏快，我也启动学着松快。
那会儿总想着把每一天都规划得井井有条，目前才明白，日子就是由一个个不完美的小节拼凑起来的。就像梦里梳子上的云朵，画歪了也没关系，只要它是真的，就有它的意义。 今天下班路上，我路过一家旧书店。橱窗里摆着一把褪色的梳子，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照片，照片上是小时候我和妈妈在院子里搭积木。阳光透过玻璃洒在相框上，把它们的影子拉得挺长。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，梦里的具象化，往往是我们内心最渴望的和解。 妈妈走了，要么还在，但我知道，她从未真正离开过。她只是换了一种方式，活在我的记忆里，活在我的这些琐碎的梦里。 那个七岁的小女孩，再也找不到了。但我知道，她还在心里。 有时候，我认定，梦见亲人去世，不怕，也不怕。就怕醒来后，发现自己把那份深沉的爱，变成了恐惧的念想。 下次做梦，我会在枕头下藏一把新的梳子。
那是把妈妈的温柔，藏进发丝里。 梦里是挺远的，但心里挺近。 这世上最温暖的，不是那些完美的童话，而是那些带着点残缺和伤痕，却真地活着的日常。就像那把乌黑的梳子，别看年代久远，别看只系着我一个人，但它曾经的样子，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真的模样。 有时候，我也在想，要是有一天我确实能再见妈妈一面，我不想带任何礼物，也不想说啥大道理。
我想，就让我握着她那双布满皱纹的手，像小时候那样，轻轻帮她梳一梳头发。
那种触感，那种温度，比任何语言都管用。 梦醒了，雨还在下。我披上一件外套，心里默默把那个云朵图案的梳子藏好。 Whatever is happening, I am here. (End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