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风吹得像把锯子,把屋里那床掉大线的被子又磨了几层光,我半宿没睡醒,就听到刚刚在梦里,妈妈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,带着那种特有的、有时候还会发虚的颤音:“哎呀,如何听到你如此大声啊,人睡死了,耳朵都快聋了。”我翻了个身,枕头底下压着个旧手机,屏幕黑得像块死灰色的石头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 这梦醒得忒突然了,心里头跟被针扎了一样堵。我妈这辈子都挺顺遂的,那会儿那帮老同事见了都说她眼神儿亮,步行带风,连在菜市场挑豆腐都要比哪位都走得直,像个直挺挺的小松树。可最近这半年,看着她的背,总认定有点不对劲。
那会儿她弯着腰捡玉米的时候,脊背是那样挺括,简直能夹住两根筷子;目前每次她遛弯去公园,都得扶着那根老粗布手杖,连站都站得慌,只能让我那个刚大学毕业、还在练瑜伽的弟弟在楼下喊她:“妈,您歇会儿,我这就扶您。” 我在梦里看到的白发,不是那种稀疏的,而是密密麻麻,像是一层盖在头顶上的薄灰,如何也擦不掉。
那会儿那是几根几根的,到了目前,那是铺天盖地,从两鬓冲下来,一直盖到了脑门,就连……盖到了喉咙口。我当时吓得不敢出声,生怕惊扰了它,只能死死抓着那根粗糙的手杖,像是在抓救命稻草。梦里有个声音问我:“孩子,你身子骨如何如此虚?连根头发都掉得如此急?”我慌忙想解释,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却带着哭腔:“我没事,就是感觉自己老了,老得想死了。” 实际上我也知道,这梦里的景象忒玄幻了,但这背后代表的,实际上是我最近心底里的那点敬畏。医学报告上说,白发和遗传、年龄、还有微量元素少了都相关,那都是硬道理,可塞进我心里,却如何也说不出口的是,这白发是不是妈妈? 我想起上周去医院查完血,医生看我的脸色,摇摇头说:“小伙子,你这人明显是虚了,血压低,营养跟不上,要是再这样,真得垮了。除了吃,还得补补。”我兜里揣着那瓶电解质水,却认定心里空了一块。医生还问我:“你认定她老了?”我下意识地把头摇得像拨浪鼓:“不我,我觉着她就是老了,老了就要掉头发,掉头发就要白。”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梦里的白发,或许不只是生理上的脱落,更像是她曾经拥有过的力量,在不知不觉中走了。她那会儿是家里那个说了算的人,哪位家坏了她就能修好,哪位家孩子受了委屈她都能哄好。可目前,她需求人扶着,需求人顶撞,就连需求人哄,才能勉强维持那一点点体面。 我想起了之前那个在公园遛弯的老大爷,步行摇摇晃晃的,但每次遇见我都会停下来,随口问一句:“爷爷,今天风大不大?”他嘿嘿一笑,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故事。
那时候我认定,只要还能动,只要还能讲话,就是好日子。可当我看着眼前这位母亲,步履蹒跚地走向我时,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所谓的“好日子”,可能最终都要变成“好累的日子”。 我也想起过一些数据。据世界卫生张罗的统计,全球范围内,老年性白发在 50 岁以上的人群中贼普遍,但真正出于过度操劳、长期压力要么营养失衡害得的,比例却在逐年上升。更有趣的是,在一些地中海地区的研究报告里,发现要是一个人长期处于焦虑或抑郁状态,头发里的黑色素直接就会分泌不足,形成“早衰性白发”。
这可不是迷信,这是身体在发出警报。 可我认定,这警报不只是是我的。妈妈的身体,她的精神状态,她的世界,都在随着年岁的增长,一点点地褪色。就像这梦里密密麻麻的白发一样,哪位也拿它没办法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,只有工夫能把它收走,换回些灰蒙蒙的 Presence。 我又摸了摸枕头,那里躺着的手机还在亮着,显示着刚刚那个死寂的屏幕。梦里的声音又在我耳边响起:“孩子,别怕,头发会落的。”我摇摇头,把手机揣回兜里,站起身,预备去灶台间煮一碗面。面汤热乎乎的,大约是那碗面里的营养,能略微补补我这缺钙的胃。 床上的被子还冷着,但我心里却暖烘烘的。出于我知道,这满头的白发,实际上是妈妈用一生为我铺好的路。路还长,腿还有些沉,但只要还在走,就证明她还活着。她慢慢变老,我也该慢慢长大了。 梦里她问我:“你觉着如何样?”我张嘴想回答“好”,可话到嘴边,却变成了“还好,还好,就是没想到会如此老”。
这大约就是大人的梦吧,一半清醒,一半在期待明天的忒阳。 我翻了个身,把耳朵贴在被子上听,只听到窗外间或刮过的风声,像是在说:“别怕,慢慢来,工夫会给你答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