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，我坐在床沿上，手不知不觉伸向了枕头下的那个旧纸箱。箱底压着两枚破旧的搪瓷坛子，盖子已经锈得花里胡哨，像是被哪位用砂纸打磨过无数次。我咬了一口牙，眯着眼盯着那庞大的蜷缩身影，心里直痒痒。若是缩在石缝里吃土，那是在受苦；若是缩在泥潭里晒忒阳，那是在就寝。
这感觉忒真了，忒像极了梦里。醒来时，冷汗还是湿的，心却亮堂得像刚晒干的麦子。 实际上那会儿我也爱捉过乌龟，只是那时候不懂啥叫“收获”，只认定好玩。记得我小七刚学会步行的时候，我把它从水缸里捞出来，正想给它喂点小米，结局它自己从后脖颈上拔出一根草，像只小兽一样甩得我满手都是泥土。
那时候我傻乎乎地想，如何把虫子抓回来？后来在乡下老槐树下弄过，手里攥着一把摇摇晃晃的小刷子，就连能听到草丛里几节灰头土脸的甲壳“笃笃”敲着地面。
那时候我也认定捉到了就是赢，哪怕那是一只被猎狗追得七魂八魄的母龟，我也能抱回家给它套上环。
那时候我总认定自己像个猎人，猎物跑得慢，我追得急，直到它累得瘫在水里，我才松一口气。目前回想起来，仿佛从未有过真正的胜利，出于压根儿就没有把那些捉到的乌龟带回家。 后来搬家，把家里收拾得一干二净，连那双沾满泥巴的旧胶鞋都扔了。我意识到，那个旧纸箱里的乌龟，实际上是我潜意识里对“失控”的恐惧。小时候总怕幼儿园里那些不知死活的小动物，生怕它们抢走了我的玩具，故此拼命地拿各种工具去抓，生怕不够用。
那时候总认定捉到了就保险，可是长大后才发现，那些被仓促抓走的动物，实际上过得并不快乐。它们要么出于少了温度而蜷缩，要么出于过度驯化而丧失本能。我在梦里看到它们，实际上是在看到我自己被生活一点点挤压、挤压到只剩下一团可怜巴巴的影子。 不过话说回来，梦里捉了好多，这也不算坏事。
这说明啥？说明我体内还有那股子原始的、想要掌控一切的劲儿。
哪怕生活已经把我弄得支离破碎，我还是想找回那种“抓得住”的掌控感。
哪怕现实中那只乌龟是被抓过的，但起码这一刻，它在我的手里，是确实被抓住了。
那种触感、那种重量，都忒具体了，具体到让我能感觉到呼吸。我不需求再像那会儿那样拿着小刷子到处乱扫了，目前，我只需求静静地坐待会儿，像那会儿那样，把那些被遗忘的角落都找回来。 把乌龟从箱子里拿出来，我试着给它们搭个窝。用几片捡回来的干树叶，再塞进一点干草，大约就是这样了。乌龟们一出来，立马就启动缩着脖子，眼半眯着，似乎在确认这里是不是它们该待的地方。我突然认定，或许它们并不厌恶被人捉，就连可能挺享受这种被“看到”的感觉。
那会儿总认定抓住它们是为了送走它们，目前看着它们宁静地趴在那里，仿佛反而有了某种安慰。
这种安慰是玄学的，但我能感觉到。就像梦里的那些乌龟，或许并不急着离开，或许它们只是在等我，等我给它们一个家。 有时候我也在想，我们是不是都被困在了某种“抓不住”的境地里？比如工作中那些随时可能丢掉的方案，要么感情里那些明明相爱却总怕丧失的缘分。仿佛只有抓得住的，才是确实。
可是抓不住的时候，心里是不是会更慌？毕竟真没得抓了，连那个破纸箱里的乌龟都没法换了。梦里的乌龟多，是不是也暗示着我心里少了的东西忒多了？
是不是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猎人，却忘了自己也是个需求被照顾的一般/平平人？ 想到这里，我不自觉地笑了。
不是那种出于做梦而形成的快乐，而是一种从累得慌中透出来的省事。我知道，明天醒来，那些乌龟可能还在箱底，要么只是又变小了。但这有啥关系呢？只要它们还在脑海里，还在梦里闪闪发光，那它们就一辈子归于我了。就像那些被我从箱子里捞出来的乌龟，只要还有一口气，哪怕是被抓过、被遗忘过、被生活磨得粗糙了，它们依然是我梦里的伙伴。 我伸手去拍了拍箱沿，发出几声闷响，像是乌龟在打招呼。
那声音挺轻，却像极了小时候在老槐树下，看到一只受伤的小蛇爬过来时，我心跳加速的那种感觉。
那时候我也曾那样紧张，手心全是汗，生怕惊动了它。目前想来，那份紧张实际上没啥好怕的。
只要记得，只要记得那些被捉住、被看到、被接纳的时刻，我就不会忒恐惧重新丧失啥。 梦醒了，天刚蒙蒙亮。外面的空气有点凉，但我走在路上，心里竟认定格外踏实。路两旁都是绿色的，像那会儿小时候在乡下那条大长满青苔的小路。风一吹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模仿乌龟爬行的声音。我持续往前走，脚步不再那么沉甸甸。我知道，有些东西是抓不住的，比如未来的路，比如某些人心里的想法。但只要留着这几个梦，留着这只旧纸箱的记忆，我就总能找到回家的感觉。就像梦里捉到的乌龟，只要我不放手，它们就不会跑。
哪怕它们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，也足以让我在这个匆匆忙忙的世界里，找到片刻的安宁和慰藉。
毕竟，生活有时候真挺难捉的，但这没关系，反正梦里还有好多好多，够我捉上一辈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