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又是那把在老虎凳上摔得吱呀作响的旧梯子，梯子脚底沾着泥巴，踩上去像踩在人的骨头缝里。我翻身找着光脚丫，光脚丫在泥巴里打滑，膝盖一软，整个人倒进了土坑。土坑忒深了，没腿能伸进来，只能把头伸进去，就在那儿，顶着坑沿子，听着泥土吸骨的声响，心里咯噔一下。 那土坑底下是啥？我伸手一摸，全是碎玻璃碴子。
那些碎玻璃扎手，扎到我手指头尖，疼得直抽凉气。心口突然就被啥东西狠狠撞了一下，痛得闷闷的，像是被人往肚里灌了一勺冰水，疼得直哆嗦。 醒来时，天已经亮了。刚站起来，腿就没力气，一屁股坐在床上，感觉腿肚子一疼，心口那股凉意还没散，反手把墙上的老照片哗啦啦拍得粉碎。照片边角儿也有些发黄了，边角儿有点脆，拍个照都要费点劲，拍下来全是碎纸片，忙活了一上午，照片已经不能用了。照片角落里就连还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，写的是“别信这种邪门的东西”，字迹挺潦草，像是赶着走，落款日期是上个月的。 我坐在床边，心里那堵火墙就烧起来了，恨不得跳起来把这照片给砸烂。可刚想发脾气，脚就软了，又哭又笑，眼泪鼻涕一把腔往脸上蹭，把床单都浸透了。 这老宅真得翻一翻啊，心里那股躁劲儿冲得慌。可又怕吵醒了哪位，要么怕啥不该翻的东西。翻翻又不敢翻，翻翻又睡不着，翻翻又认定心里更慌。翻啥？翻祖宗？还是翻那会儿的那些老规矩？翻旧东西，翻那些陈年旧事，翻那些老照片，翻那些被时光磨得发脆的边角。 翻旧东西总要找个地方放，找个地方存放。我把照片堆了一堆，又堆了一堆，把那些碎纸片都堆在了墙角，堆得满满当当，像一座小山。
这小山忒高了，忒高了，看到它都认定想哭。 我把照片堆在桌子底下，再不敢直接摸，摸一下，心里就发慌，摸半天，摸到半块，又半块，又半块，摸遍了桌子底下，摸不到半块，摸到了，又碎了一地。 我拿起那本旧账本，翻到那一页，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，数字多得能淹个水，写满的纸都粘在一起了，贴得紧紧地，像是要把纸手粘住。我伸手一摸，摸到半页，又半页，又半页，摸不着底，摸到底了，又撕下一角，撕破了。 这账本忒厚重了，忒厚重了，翻起来也好办掉粉，翻一下，手就酸，翻半天，翻到一半，手就疼得直抽凉气。翻旧账本，得找根细一点的绳子，绳子要长一点，长一点，放绳子得找个稳当的地方，找个地方，还得找个地方，出于放绳子也有讲究，绳子忒短，放不进去，绳子忒长，拉不动，还得找个地方，找个地方，还得找个地方。 我在一堆碎玻璃旁边，找了一根细绳子，那绳子细得像根绣花针，也不长，不长，一把，一把，一把，都扔在那堆碎玻璃上，扔得乱七八糟，扔得没整块，扔得整块没了。 我把绳子扔在那，绳子扎得慌，扎得慌，扎到了地，扎到了腿，扎到了心口，扎得慌得通体不舒坦。我有个想法，有个想法，就是想把这些绳子再弄弄，想再弄弄，又想再弄弄，又想再弄弄，可是又想不动，又不敢动，又动了，又不动，又动了，又不动了。 这老宅，这旧东西，这旧规矩，这旧照片，这旧账本，这旧绳子，这旧事，这旧物，这旧梦，这旧梦，这旧梦，这旧梦忒旧了，旧得让人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，不想翻。 我躺在床上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一动一板，动起来了，也停了下来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，也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