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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家的老屋黑漆漆的,像张着大嘴的巨兽在夜里吞食月光,只有那点昏黄的灯泡在墙角晃荡,把我的影子拉得比人还高。梦里那些小孩白得发亮,不像照片里的白,是那种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、带着点乳白色的光晕。他们没穿鞋,光脚丫子踩在地板上,发出“啪嗒、啪嗒”的声响,像两串沉甸甸的鼓点,敲打着空气。 我想,这大约不像是在做梦,更像是一种某种古老仪式的预演。 那两个孩子长得特别像,又不忒像。一个是圆滚滚的男孩,肚子上的肉肉像刚醒来的面团,软乎乎的,看着就让人想摸;另一个是尖鼻子的小丫头,眼大大的,睫毛像两片被水打湿的柳叶,一直聚在眼尾挂着几滴并不存有的泪花。他们俩手里各拿着一样怪的小东西,一个像根枯树枝,另一个像块没洗干净利落的抹布。我梦见了,那个小男孩把枯树枝往我这边一甩,树干上突然冒出一根细长的铁丝,直直地插进了我的枕头底下,硬生生把我给卡住了。 这画面忒真了,真得让我在那儿憋得喘不过气来。 我醒来时,忒阳已经毒辣地晒到了头顶,把地上的灰尘烤得热烘烘的。我揉了揉眼,发现枕头底下那根铁丝还在,冷冰冰的,像某种还没彻底冷却的模具。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,指尖触碰到床沿的瞬间,那种冰凉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全身,让我差点吓得大叫一声。隔壁的老张在那边拍着背喊:“哟,一宿没睡啊?是不是梦忒精彩,喊醒你了?” 我翻了个身,后背全是冷汗。
实际上那天晚上我根本没睡,一直在盯着天花板,想看那点昏黄灯泡能不能再亮一点。我就连想,是不是今晚雨停了,风也小了,老天爷才肯让我持续做一个好梦。 说到数据,我不得不提一个挺有意思的现象。
那会儿我总当作,梦境里的画面越精致、色彩越饱和,潜意识就越不安稳。但这次不一样,那些小孩白得发亮,并且他们手里拿着的东西——枯树枝和旧抹布——都是家里最不起眼、最陈旧的东西。
这让我突然明白了,有时候,潜意识最强烈的渴望,恰恰是那些我们刻意要遗忘的、最卑微的日常琐碎。 那两个小孩,圆滚滚的男孩让我想起了那个一直窝在沙发上吃薯片、浑身散发着廉价塑料味的邻居大伟;尖鼻子的小丫头,那张脸我忒熟悉了,她是后妈留的,小时候最爱跟我不讲理,说我不爱吃西瓜,只吃苹果。我梦见他们,就像是在梦里重温了一遍那些被我缝进被子里、被压成压缩饼干一样的童年记忆。 特别是那根插进枕头的铁丝,就像那天晚上我出于踩到漏水的电线杆而撒的一身凉泥。泥是凉的,泥又带着点从泥土里渗出来的、那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“土腥气”。
那种感觉,比任何形成在我身上的大事都要来得沉甸甸和真。 我后来才反应过来,那个圆滚滚的男孩,实际上是我自己小时候的一个影子。而那个尖鼻子的小丫头,则是我母亲当年给我讲睡前故事时,声音最洪亮的样子。 我们一直忙着赶路,忙着打印报表,忙着在各个复杂的社会关系网里横冲直撞。我们拼命要把自己变成那种“一辈子长不大”的大人,像那根被卡在枕头下的铁丝一样,把自己勒进一个死胡同里。我们在梦里反复体验着那种被卡住的感觉,不是出于恐惧,而是出于心里忒累了,忒需求一种来自内部、来自骨子里的、那种“被包裹”的保险感。 那个小男孩用枯树枝给我展示铁丝,像是在告诉我:别怕,家里还有根长的东西,它会把你给托起来。
那个小丫头拿着旧抹布,或许是在暗示:别怕,家里还有大量被我们忽略的细节,它们别看旧、别看脏,但都是真的。 我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救自己,想把那根铁丝抽出来。结局手还没伸出去,那股凉意就已经顺着指尖蔓延到了脚后跟,冷得让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。 这时候,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来那天晚上老张的声音:“一宿没睡啊?
是不是梦忒精彩,喊醒你了?” 他突然说这话时,语气里带着那种特有的、像老酒一样陈年的苦涩和无奈。
那时候我也没讲话,只是盯着那个还在梦里抽搐的、圆滚滚的男孩。 我想,或许梦境压根儿不是为了逃避现实,而是为了提醒我们,现实里那些我们当作被遗忘的、被压弯的、被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,实际上一直在那里,等着我们去伸手去捡。 那天晚上,雨确实停了。风也没那么大了,院子里的那棵桂花树启动往屋檐下爬,把那些被雨水打湿的、光秃秃的枝条,一点点擦亮了。 我翻了个身,这次没敢动那根铁丝,就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:好,我不怕。 出于我知道,就算哪天我确实被那根铁丝卡进了某个死胡同,我也能凭着记忆里那个圆滚滚男孩教我的方式,一点点把自己给拉出来。 梦里那两个小孩走了,但他们留下的那根铁丝,和那件旧抹布,都还在枕头底下。它们冷冰冰地躺在那里,像某种无声的判决书,又像某种温柔的庇护所。 我想,这就是我们做梦吧。
不是要让我们变得圆滚滚的男孩,也不是要让我们变得尖鼻子的小丫头,而是让我们在醒来后,心里还留着那个昏黄灯泡的光,留着那丝凉意,留着那份随时可能被掏空的底气。 毕竟,在这个 constantly 被催促、被比较、被规训的世界里,能间或在梦里重温一下那种被包裹的保险感,本身就是一种奢侈的慰藉。 雨,又下起来了。 我闭上了眼,想起梦里那两个白得发亮的脸,想起那根插进枕头的铁丝,想起那个圆滚滚的男孩和尖鼻子的小丫头。 愿我的梦里,一辈子有两个小孩,一辈子有一盏昏黄的灯,一辈子有那些被遗忘的小确幸,像那件旧抹布和那根枯树枝一样,温温吞吞地,在床头静静地躺着我,陪着我度过每一个漫长而孤独的夜晚。 哪怕醒来之后,世界仍然喧嚣,那根铁丝仍然冷冰冰地卡在枕头底下,我也得挺直腰杆,对它说:“别怕,我会带着这根铁丝,把自己掣丝出来的。” 毕竟,梦醒之后,才是真正漫长的一天。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