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晚风特别大，吹得像要把院子里的烂泥都卷走，我也能感觉到那种冷，冷得直往骨头缝里钻。我蹲在自家后院那块老土地里，手里攥着那把生锈的铁锹，心里头琢磨着是不是该回去歇会儿，可脚底下那松软湿润的泥土，又像是把心魂魄都吸了进去。 我深吸一口气，那股土腥味瞬间往鼻子里钻，闻得人心里头有点发慌，可就是挪不动腿。挖红薯这事儿我干过不少，从刚能吃的几两掺泥，到后来全家凑钱买的几斤小洋，这手艺早就像我骨子里刻下的纹路一样，磨得圆滑了。
那时候村里人总爱把红薯当宝贝，说是红彤彤的，咬一口甜得能掉渣，那种甜是实打实的能量。可老子的红薯，从根儿到泥巴，都要自己生长出来，跟那甜苹果不一样，得花力气，还得看老天爷的脸色。 这地里的土，颜色深得像陈年的烟斗，摸上去黏糊糊的，跟搓衣板的料子似的，可我摊开手去抓，那些土颗粒反而像抓了一把沙子，硌得头疼。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，才把地皮翻了一小块儿，露出来一片湿漉漉的、带着黑斑的土块，上面还压着一根根发黑破皮的兽牙。
那一刻，我心里头突然一紧，不是出于怕，而是认定这事儿有点不对劲。 这就好比老师教学生背诗，你得先有那个“读”的动作，有了那个“读”的动作，才能念出那个“诗”。可目前的我，脑子里有些话匣子没关紧，那些关于红薯生长的、关于农事的、就连关于我童年回忆的碎片，就像iddle 一样，散落在这一小块露出的土堆里。有的话是不清楚的，有的话是断层的，有的话却像突然炸开的烟花，把周围一圈的土都照亮了。 我记得那会儿去村里买红薯，那是真金白银的事儿。
那时候土价跌，一斤红薯要好几毛钱，得提着篮子跑几里路去镇上。但后来价格跌到几分钱了，家里的孩子就抢着看我如何挑。我就挑选那些皮硬、肚子大、颜色均匀的，剩下的就给你吧。可这一回，我不花钱，却要掏心窍子的力气。 你看那些土里的东西，有时候长得挺齐整，像整规整齐排好队的士兵，红得像刚出炉的糖，甜得让人想哭。可泥土是活的，它是呼吸的，它有它自己的节奏。
有时候土会涨，有时候会塌，有时候会把根扎得直挺挺的，有时候又会让根在泥巴里打滚、缠绕。
这就像过日子，有时候日子顺风顺水，光鲜亮丽；可一旦遇到个下雨天，要么哪天家里出了点小差错，那些原本挺直的腰杆子，也难免会弯一弯，就连会被泥巴糊上一身，弄得脏兮兮的，却还得默默扛着，不能掉链子。 我翻得有些累了，手指头在泥里蹭得生疼，泥巴凉飕飕的，顺着指缝流下来，混着那点黑乎乎的杂质，就在指尖打滚。
这哪是挖红薯啊，这分明是在跟地里的任何东西进行一场无声的谈判。我努力想让这些土块变得干净利落些，哪怕只是略微透点空，让阳光照进来，可现实是，这泥巴忒厚忒硬了，整个人陷下去，就像一头牛在田埂上，拼命想刨出自己的角来，可蹄子底下就是那种深不见底的湿泥。 有时候我会想，那会儿那些红薯，是不是也是这样长的？
是不是也见过主人半夜起来，拿着那把铁锹在屋里挠个没影？后来那些红薯长大了，皮硬了，被剥下来，放进锅里，变成了那一碗碗白色的、热腾腾的米汤。
那时候的人都说，那是红薯长大的路，也是人走过的路。可目前的我，站在泥地里，看着那些露出来的土块，突然认定，这些被挖出来的红薯，是不是也和我一样，被埋在了这深不见底的泥层里，等着哪位去把它们从地底深处给挖出来？ 我往后退了一小步，脚肚子卡在了刚刚翻起的泥里，硬生生把自己给卡住了。
那股泥腥味瞬间又涌上来，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的耳朵。我喘着气，看着手里那把铁锹，锈迹斑斑的，像极了这块早已干涸的土。
我想起那些话，那些关于努力、关于坚持、关于在泥里打滚的故事。可目前，我认定自己就像那个被埋在泥里的人，正拼命地想要把自己从地底里捞出来，可手一伸，泥巴就糊了一身，更闷得慌。 这日子过得像没日没夜挖地，不像挖红薯那样有盼头，也不像种地那样有风吹草动。我认定自己就像这地里的东西，根越扎越深，离天空越来越远，离阳光也越来越远。可即便如此，我还是得蹲在这儿，守着这一片露在地上的土，等着哪天，老天爷能让我再露一面，要么，老天爷能让我把那些深埋在地下的宝贝，一点点给挖出来。 我咬着牙，把脚从泥里拔了出来，用铁锹狠狠拍了拍自己的脸。脸上一片湿嗒嗒的，泥巴到处都是，可心里头却有点亮堂，认定起码，我还在这儿，起码，我还还能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