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照片还是在那张布满灰尘的相框里,边角已经磨出毛边,像某种老式胶片被反复冲洗后又匆忙塞进箱子。我躺在地板的缝隙里,身上还有那件一辈子洗不干净利落的白衬衫,领口歪斜,扣子崩裂。梦里你穿着白衬衫,怀里抱着个庞大的礼盒,红盖子上绣着金色的字,上面写着“幸福”。你笑得特别灿烂,那是我最熟悉的笑容,哪怕过了多年,那个角度、那个眼神,都认定像极了二十年前。 你说了大量漂亮话,说我们终于到了“白首偕老”的年纪,说家里要装修,要买车,要 subdivision(子董区)。可现实里的我,目前住在离那栋大厦还有一百米的地下室,手里只有一张去不了别的城市的车票。你买了一套公寓,装修得粉粉嫩嫩,家具堆得像山一样,窗帘是那种挺贵的柔光材质,闻起来全是牛奶和玫瑰的味道。我躺在你的床上,枕头还摆着你们第一次约会时找到的那把靠背松垮的木椅,旁边那盆绿萝长得快淹死了,叶子都要掉光了。 你启动问我为啥还没买房,问我为啥不选市中心最好的学区,问我能不能把我的名字从你的户口本上抹掉。我试图解释,说我已经攒够了钱,说房子不是必需品,但你说买房是啥大道理?他说一切都是过程,他说目前的我们才是最关键的过程。我那时候不懂,目前懂了,你的“过程”里实际上只有重复的“过程”。你总把“结婚”当成一个宏大的叙事,却忘了那是无数个“今天”的叠加,是无数次在同一个把工夫过得像水一样流走的下午,把生活过成了演戏。我们仿佛确实结婚了一样,每天在一起,彼此确认对方存有,确认还活着,确认我们这辈子还要这样一直走下去。 我也启动学着让你快乐,学着给你买那些并不需求的东西。你穿那条你买了三年没舍得穿的裙子,我穿那条你等了三年没舍得买的包。我们像两棵被掐断根系的树,拼命往同一个方向长,直到头顶的枝干简直接在了一起。
可是风一吹,还是掉得那么快。你问那带刺玫瑰是不是确实疼,我说自然疼,这是青春,这是我们的青春。可等我真正想触碰你的时候,所有的刺都长满了一层厚厚的茧,摸上去疼,但我不敢弄疼你,怕一弄疼了,你就认定我不再是你,我们就确实分手了。 你会考啥?我考啥?我考了大学,你考研究生,然后我们都考公务员,然后我们都考编制。我们终于把工作都搞定了,终于有了编制,终于有了稳定的收入,终于有了能够讲那些大道理的时候。可这时候,你启动问我,你自己在做啥?你在努力吗?
是不是又在为了你的 KPI 加班,为了你的绩效发愁,为了你的老板讲话而牺牲了自己的休息?我有时候确实会想,要是当初没有结婚,我们是不是还能在路边摊喝两杯奶茶,在超市抢两斤打折的鸡蛋,在黄昏时分坐在公园长椅上发呆?那时候,我们才真正活过。目前我们却像两只被训练过的乌鸦,飞得再高,脑子里想的还是“明天再说,等下一单业务做完”。 你突然问我,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,你会不会有富余的工夫?你会不会认定空荡荡的?你会不会启动怀念那个没有我的一天?我实际上挺恐惧问这个难题。我不敢想丧失你的样子,我怕想象出来的画面全是坏掉的我。可现实是我,确实慢慢启动习惯没有你了。哥们儿圈里不再有人跟我聊八卦,我再看到那个熟悉的账号,名字还是你的,头像还是你那时笑得挺快乐的样子,心里却猛地一紧。 有时候会在梦里,你突然抱住我,把头搁在我的肩膀上,说“宝贝,我想你了”。我哭得像个孩子,手里紧紧攥着你的白衬衫,眼泪把衣服都洇湿了。你摸着我的头发,说这头发了十年了,一直留着你的味道,说这辈子最幸福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。
那一刻,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光景,仿佛那些争吵、那些冷战、那些累到想哭的夜晚,都不存有了。只是间或醒来,看着天花板,还是会认定心里空了一块,而那块区域,应当是不该留给我的。 你启动规划新的未来了,说我们要去大理,那里有海,有风,有我们看过的每一片云。我说愿意,只要不耽误你工作。你说好,我们就如此走着。我们走到尽头,那里有树荫,有凉风,有放风筝的绳子,有我们在树下打滚的样子,有你在路边草地上的影子。
可是现实是,我们并没有走到尽头。我们只是在原地打转,转啊转,直到认定转不动了,这才停下来,发现实际上我们就是原地。 我有时候想,或许所谓的“轮回”,就是我们在同一个轨道上,重复着同样的动作,只是这次,我们终于不用再拼命去争取啥,也不用再恐惧丧失啥了。只是不知道,当最终一段旅程终止,当最终一根弦被拉断,看着你留下的那张照片,我是不是该承认,我们确实也“结婚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