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夜两点,我就在梦里飞到了新疆哈密。 天蓝得刺眼,风里全是沙子磨出来的粗粝感,而不是空调房里那种经过精心调制的冷风。耳边全是骆驼嘶哑的叫声,那是草原上特有的节奏,像极了小时候在沙湾上学时,老师没写完作业,我们就蹲在路边听那声音。
那时候认定世界挺大,大到当作能装下几百只骆驼。
后来才知道,实际上那声音就是几千只骆驼在同步呼吸,那种沉甸甸和绵长,连我都喘不过气来。 我顺着风一直飞,飞过汪家渠,飞过那达慕大会的广场。梦里的人山人海,实际上都挤在一块儿。大家手里都举着大喇叭,声音震得整个广场都在颤抖。我听到有人在喊:“住手!停!停!”可是哪位也没停下。
我想,那时候要是有人喊住,是不是就能看到一堆骆驼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下来? 说到骆驼,我就想起那个老故事,应当就是《西游记》里的那个吧。唐僧师徒西行,一路走一路吃。路上遇到水,大家就喝;遇到石头,就扔;遇到草丛,就踩。我认定要是那时候有骆驼,肯定也是同样光鲜亮丽,不会饿肚子。出于骆驼背上驮着的是粮食,不是石头,也不是杂草。它知道饿得慌,它知道如何吃。 梦里有个穿白袍的和尚,手里摇着蒲扇,像极了鲁迅先生,但讲话更直,更像确实。他走到一处荒凉的草地,指着地上的一块石头问:“这石头能当饭吃吗?”和尚摇着扇子笑:“能。
特别是这种石头,受力均匀,磨得细,磨人还舒服。”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,想找个地方躲起来。
可是风忒大了,我根本躲不掉,只能眯着眼,听那和尚持续说。他说:“你看那葡萄架,葡萄熟了,一个一个红得像灯笼。
要是有骆驼来摘,肯定能摘下一车一车。并且,骆驼脖子上的筋,比兔子的骨头硬多了。” 我想,兔子那是逃跑的本能,骆驼那是生存的必需。兔子一逃,就没了家;骆驼一跑,就没了路。
这个逻辑,一直推导到我醒来。 醒来后,我坐在书桌前,突然认定整个人都凉了。 我想,我自己会不会也是那种骆驼? 我低头看自己,身上穿着干净利落的白衬衫,是那种正装,像极了梦里那些人。
可是,我的腰好酸啊。
那会儿总认定腰酸背痛是出于忒累,目前想想,可能是出于站得忒久,腿忒直了,身体僵硬得像块木头。 再仔细想一想,我是不是在梦里一直在跑? 跑出去挺远挺远,没有尽头。跑累了,就停下来歇一歇,就在这儿坐着,看着窗外。
可是,我坐不安稳,总认定脚底有个东西在滑。 我想起昨天单位张罗的体检,那个医生看着我的 CT 片子,像是看啥珍贵的古董。他说:“您的腰椎间盘有点突出,建议今年务必做个手术。” 那会儿我也认定好累,好累啊。就像梦里那个和尚,明明知道能治愈,却还得摇着扇子说些无意义的话。医生接着说:“拔除突出,您得把自己练舒服,再练得更有弹性。
不然,赶明儿老了,连个拐杖都拿不了。” 我听着医生那像老歌一样的声音,心里莫名有点酸。 可是,我又想起自己做过的梦。
有时候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大鸟,站在最高的峰顶,下面全是白色的云朵,密密麻麻,像地毯一样铺满大地。
我想,这只鸟一定也是骆驼吧?
要么,是那种背着重水袋的骆驼? 我摸了摸肚子,那里空空的,确实空空的。刚刚梦里的骆驼,是不是确实在吃?还是说,它们只是在那儿站着,等着人来喂食? 我想,要是我是骆驼,我也不会饿。出于我知道,骆驼的胃不是用来装食物的,是用来装知识的。 那会儿我认定知识是装瓶子的,目前我认定知识是爬山。每爬一层,都要经历风沙,都要忍着孤独,还要面对未知的黑暗。
可是,到了山顶,看到的风景,仿佛比路上看到的任何风景都要亮。 梦里的那个和尚,是不是在看着我? 他摇着扇子,声音轻得像风铃。他说:“年轻人,别急。慢点走,路还长。” 我点点头,感觉脚底有点沉,像是压了千斤重的水桶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在走,路就不会断。
哪怕前面是悬崖,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,我也不会停。 我想,这就是我目前的状态吧。 白天上班,面对客户的刁难,面对领导的催促,我就想,要是我是一头骆驼,是不是就能硬撑? 硬撑有啥用?只会把背上的东西压坏吗? 我不信。 我信梦里的白面。 那白面,是新疆的,也是我的。 它不甜,不腻,只有淡淡的麦香味,混合着盐分的咸涩。吃了它,就像把整个夏天的阳光都嚼碎了咽下去,喉咙里像喷出了火,骂骂咧咧,却又认定心里踏实。 就像梦里那个和尚,别看话没说完,别看路还没走完,但他已经在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。 这颗种子,叫希望。 它会在某个清晨,破土而出。 到时候,我是不是就能变成那只大鸟,站在最高的峰顶? 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里的空气满了,像是塞进了一个装满棉花的鼓。 鼓鼓囊囊的,心里挺亮。 说不定,下一秒,我就确实站起来了。 不管是在梦里,还是在梦里,我都不会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