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时候，梦里的牙疼比牙疼本身更吓人。 我最近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，总认定那些洁白的牙像被掏空的琥珀，里面塞满了黑乎乎的虫。
那种感觉不是疼，是空。梦启动的时候，是我在客厅地板上打滚，手里的咖啡泼拿到处都是。旁边那碗热汤烫到鼻子，我把勺子往天花板上一扔，那声音“哐当”一声，像是小狗在叫。紧接着，就是那声巨响——牙“哗啦”全掉了一半，像是一整层水晶玻璃被凿碎了，又像是无数枚银元在头顶疯狂跳动。掉下来的瞬间，我连哭都没来得及哭，舌头先出来了，腥臭味直冲脑门，我像去超市买盲盒一样，把剩下的半截牙往嘴里一塞，然后大口大口地吞咽下去，就连还想吐出来，可胃里全是凉气，吐不出来。 第二天醒来，我没刷牙，直接去照镜子。镜子里的牙确实少了一半，左边半颗冒出来，右边半颗也是，中间那两颗像断了线的珠子，挂在舌头背面。最讽刺的是，我明明没吃糖，也没抽烟，如何就全掉光了？医生看着片子的时候，声音都带着笑：“你这颗牙，就像是被工夫专门挖空了一样。”我当时正想道歉，医生却指着我的下巴说：“你看，你下巴长得特别好，骨头是硬的，却偏偏喜爱装死。牙掉了，骨头反而长得好，这你还不明白？” 这让我想起了那会儿看过的一个数据，说人类大脑皮层中，45% 的区域专门负责处理痛觉，但只有 3% 的神经元负责传递这种痛。
你想想，要是梦里的痛觉占用了那么多神经元，那为啥醒来之后，我连想吐的冲动都没了？原来，身体在告诉你，那些掉落的不是牙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，是那些在梦里被疯狂咀嚼、被反复碾压、最终被强行咽下又吐出来的观念，要么那些被遗忘在记忆深处的恐惧。而这些恐惧，如今都变成了牙上的釉质，硬邦邦地硌着我的舌头，越嚼越痒，还带着点铁锈味。 有时候我认定，梦里的场景实际上就是生活。牙脱落，象征着某种坚守的崩塌。我们总想着要“保住”啥，就像要把牙根死死钉在牙槽骨里一样，生怕一松动就掉了一地。可有些事件，一旦启动碎裂，就确实再也粘不回去了。就像前阵子那个同事，为了项目升职，把家里的那份旧硬盘也删了，就连把家里那口放了十年的老水饺也扔了。他没有哭，只是笑着对家人说：“这破硬盘留着也没用，不如省点空间腾出点新硬盘。”结局三星期后，那盘里藏着半辈子的老照片，连同那个曾经天天跟他说“我爱你”的老公，一起彻底没了。 我也遇到过类似的梦。在做梦时，我试图用一根手指头按住自己掉落的牙，可那只手却滑落了，剩下的牙像多米诺骨牌一样，在梦里稳稳地排成一排，直到有一天，最终一块牙突然裂开了一道缝，滴下一颗黑红的血珠，那血珠落在地上，瞬间变回了牙釉质的样子，又变回了牙，最终又变成了舌头。 这简直是个循环。 有时候我会认定，梦里的牙脱落，实际上是潜意识在清理某种“死物”。
那些在梦里被我们拼命维护的东西，一旦松动，我们就会急于去修补。便我们疯狂地刷牙、换牙、换新牙，可新牙还没长好，烂牙又回来了。
这种紧迫感、那种想要“掉”又想要“补”的矛盾心理，往往在梦里表现得最淋漓尽致。我们拼命想把那些掉落的、破碎的、不归于目前的东西统统给吞掉，可到了现实中，那些东西又变成了我们最执着的、不能再丢弃的锚点。 最近几天，我总做同一个梦。梦见我站在一个庞大的马戏团高台上，台下坐满了看繁华的人。我的牙像一枚枚硬币一样，随着我的呼吸一颗颗弹射出去。它们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，时而变成笑脸，时而变成哭脸，时而变成各种怪的小动物，最终都滑落到地上一排排。我拼命伸手去接，可我的手一辈子接不住，出于那些牙还在空中自由飞舞。最终一颗牙没接住，正好掉在观众席的扶手上了，那一下撞击声，像极了某次意外摔倒后，看着满地狼藉时那种荒谬的凄凉。 醒来后，我并不会认定省事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，看到天花板上的灰尘在悄悄掉落，就像梦里那些牙一样无声无息地消亡了。我有时候会对着镜子发呆，想象自己嘴里全是空的，舌头伸出来，又缩回去，感觉有啥东西在喉咙里翻腾，又像是在咀嚼一块看不见的、越来越硬的东西。 实际上，梦里的这些细节，都不是确实关于牙。它们是关于我们内心对“丧失”的恐惧，关于我们恐惧那些不可控的断裂。当我们试图用牙去衡量一切时，我们就把生活里的痛楚都具象化了。
那些掉落的牙，或许就是生活中那些再也回不去的回忆，要么那些我们不得不接纳、却如何也咽不下去的真相。 有时候，我会想，要是牙确实能讲话，它们大约会告诉我：别焦虑，别拼命，有时候，我们当作要抓住的，实际上是在掉落。而那些掉下来的，只是为了让我们看清，原来我们一直抓紧的，不过是些转瞬即逝的幻影。 最终，我还是会就寝。梦里仍然有掉落的牙，但这次，我试着不用手去接，只是静静地站着，看着它们在空中旋转、变化，最终又无声无息地落入深渊。希望下次醒来，嘴里能少点血腥味，多一点清醒。
毕竟，生活忒像那种掉下来的牙，忒硬，忒脆，又忒碎，碎了如何办？那就烂了吧。烂了就烂了吧，反正塞不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