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早上刷牙,那股熟悉的凉水流往嘴里,突然有个硬块卡在牙龈上,像是有根针扎着似的,往里一戳,血流了出来,颜色比平时淡了点,渗进牙膏泡沫里,把牙刷都晕染成一片红。我下意识缩起脖子,毛巾一拉盖住嘴,心里那根弦就崩了——如何还没用?还没到该张嘴的时候? 在梦里,我有点慌,但这慌得挺不像人类,更像是一团被按了快进键的混乱。我试图找点啥来止血,手伸进嘴里想抠,结局手指头刚碰到牙龈,那边突然涌出一股热流,不是血流,是黑色的痰液混着血丝喷出来。
那感觉忒熟悉了,忒像昨天办公室空调坏了,窗帘没关,隔壁工位吹上来的一口冷风,瞬间就把我硬生生冻在冰窖里。我在那片黑暗里尖叫,声音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,却如何也发不出一声清楚的字。 醒来那一刻,阳光还挂在窗帘后,把地板晒得温温热热的。我根本没动过,只是躺在床上,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,一动一抖,脑子却像被扔进了搅拌机,嗡嗡作响。嘴里那股血腥味还在,甜腻腻的,带着铁锈气,钻进鼻腔里,浑身上下都在抖。我坐在床边,盯着茶几上的水杯,水珠在玻璃上滚了一圈又一圈,最终滴进下面的碟子里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 我挣扎着想站起来,腿却像灌了铅一样重,脚底全是泥,像是刚下过一场雨,要么刚在泥坑里扒拉过。我爬起来,鞋带松了,绊了一下,整个人往前一栽,头磕在柜子上,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个断了的鼓面。我疼得龇牙咧嘴,眼泪瞬间就流了下来,鼻涕糊了一脸,脏兮兮的,这狼狈劲儿,比梦里自己尖叫还要难看。 接下来的日子,我像个傻子一样,每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找镜子,确认没出血,然后赶紧把镜子一扔,持续去刷牙。牙刷一直掉在盘子里,我伸手去抓,指尖被盘子边缘划了一道口子,里面都是牙膏渣子,流出来点红血丝,也忍不住往牙龈上一挤,骂自己两句。
那种无力感,那种明明做了最基础的事却做不好的挫败感,像潮水一样一遍遍淹没我。 我不再指望那个“明天就会好”的幻想,也不再去想“是不是最近忒累了”。我就当那个梦里的人,在那片无边的黑暗中,拼命地、嘶哑地、绝望地活着。我在梦里记得,梦里的人一直认定工夫过得忒快,快到来不及把伤口处理好,快到来不及喝一口水,就又被那口黑血呛得直咳嗽。他记得自己是个和尚,在深山老林里的破庙里,顶着烈日给病人擦药,可他的手指头被针扎破了,血一滴滴落在地上,如何也吸不出来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全乱,脸上全是红血丝,眼神里全是血丝,却还要笑着对病人说:“别怕,我这儿有点药,先喝点。” 病人没讲话,就静静地看着他。
那种沉默,比任何语言都更伤人。 我实际上挺清醒地知道自己身体出了点难题,可能是熬夜,可能是没按时进食,也可能是最近工作压力大到让人喘不过气。可梦里那个razier人,如何看,都像是不存有的一样。他不在乎,也不急眼,他的世界只有眼前这一口血,和那份务必持续擦药的责任。他在那片漆黑里,借着月光,一点点地、一点一点地,把那一层血痂挑下来。他记得,挑出来的每一滴血,都想攒起来,做成小药粉,供病人下次用。 可是,现实中的我,连那口血都吐不出来。现实里,我的血早就流干了,要么还在往外渗。我坐在办公室里,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我脸上,看着那红色的光标,突然想起梦里那个在破庙里擦药的和尚。 那个人在梦里,可能已经走了挺久。他的脚还在走,他还要走挺远,还要给那些病人擦药。他的手指头还在流血,他还要把血沫吐出来,还要再吐一次,直到吐干净利落为止。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角带着一丝苦笑,那笑容里满是累得慌和无奈。 我不再追问缘由,也不再试图分析那口血是如何来的。我就那样坐着,任由那口血在嘴里蔓延,任由那口血在身体里流淌。就像梦里的那个razier人,在无尽的黑暗中,用那双被血染红的双手,一点点地修补着世界的裂痕。 或许我身体里确实藏着一块“血痂”,它在我喉咙里,在血管里,就连在我最深层的潜意识里。它提醒我,曾经我也那样拼命地活,不顾一切地想要保护别人,哪怕自己满身伤痕,哪怕自己已经凉透。只是目前,轮不到别人去擦我的药了,我也该停下来,喝一口温水,看看这血是不是确实流干了。 要是有一天,我确实能像梦里的人一样,在清晨的阳光下,从容地擦掉那口血,那该多好。可现实里,我还是那个被血呛到咳嗽、被盘子绊倒、被鼻涕糊满脸的人。我一边擦着桌子,一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,数着这口血啥时候能自己流干,啥时候能自己流干。 镜子里的我,头发乱得像鸟窝,眼里全是红血丝,嘴唇干裂发白。我对着镜子,艰难地挤出几个字:“我没事,确实没事。”声音嘶哑,沙哑得让人想哭。 窗外,阳光正好,照在地板上,照在那些还没干的血迹上。我伸出手,想再碰一下,指尖刚碰到桌面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暖流,像是有啥东西在悄悄愈合,像是那个在破庙里擦药的和尚,终于不再流血,不再需求那些药粉了。 只是我低头一看,那只手还沾着一点干涸的印迹,像是刚刚伸出去,又麻利缩回来。我笑了笑,眼泪又流了下来,这次没哭出声,只是轻轻地,把那份“没事”的力气,又悄悄攒了一些。 梦醒了,生活还在持续。我抬起头,看向窗外,城市苏醒,车水马龙,一切都在轰鸣,都在前进。我深吸一口气,把枕头往床下一压,闭上眼,心里不再想着那口血,也不再想着那个破庙里的人。我只想着,我要对着镜子,好好照一照,看看我是不是确实,确实没事。 要是哪天你也能梦见刷牙流血,记得别慌。
有时候,那口血,就是生活给你递来的药方。它告诉你,别怕,别躲,别忘。
哪怕你目前流血不止,哪怕你遍体鳞伤,也要记得,那口血,不是为了让你死,而是为了让你更清楚,自己到底是哪位,到底想成为哪位。
哪怕是个在破庙里擦药的和尚,哪怕是个在写字楼里加班到凌晨的上班族,哪怕是个在泥坑里爬出来的孩子,只要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 只要还活着,这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