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被那群蛇缠住的下午 睡梦中,天光仿佛特别淡,像刚熨好的白衬衫,泛着点冷清的蓝。我翻过身去,看到镜子里的自己,头发塌着,像被雨水打湿的稻草人。就在床沿那一米多远的地方,蹲着一群玩意儿,说是蛇,实际上不是。它们皮肤薄得像半张羊皮,颜色是那种挺诡异的灰绿,鳞片上透着点水光。它们地盘踞在床底,看起来比真蛇还温顺,就连有点憨。我躺在那儿,梦里如何也没敢动,生怕踩到它们,却如何也没敢动腿。 那时候我大约二十岁出头,正年轻气盛,认定自己像条挺括的裤腿,能撑起半边天。结局这一觉下来,精神被这群灰绿的东西给灌了。它们一个个缩着身子,尾巴还勾着我的脚踝,那种触感特别真,黏糊糊的,像一层湿漉漉的地膜,又像哪位故意留下的一团污泥。我不明白为啥它们不咬人,只咬人嘴里的那个“梦”字。它们说得头头是道:“别怕,别怕,我们去城里找饭吃,吃饱了就不咬你了。”我听着,心里那股子“咬人”的冲动反而更浓了,像是被点了根火引子。 我试着爬起来,想见见外面的世界,却发现身体像灌了铅。
那些蛇仿佛也知道我醒了,它们瞬间化作了无数条细线,织成了我身体周围的网,密不透风。我站在原地,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从鞋底启动往上爬,顺着裤管、胳膊、脖颈,最终像鬼魅一样钻进了胸口。
那一刻我认定自己离死亡只差最终一步,离失魂落魄又近了一步。它们不讲话,只是静静地坐在洞里,看着我,像是在审判,又像是在等待下文。 那些灰绿的小家伙突然停下了。它们不再动,只是把身体伸出来,像拉窗帘一样,一点点挡住我身体的轮廓。我站在门口,外头是大街,人来人往,车水马龙,吵得人耳朵生疼,可梦里我却认定特别静。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,咚、咚、咚,像鼓点一样重。我低头看自己,那该死的蛇还在窝里碰头,像是在合计着如何把我吃掉,如何把那个梦彻底搅浑。 实际上我也不想把梦搅浑。出于梦里的那群蛇,让我突然意识到,我们当作自己掌控着生命,实际上大量时候只是在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裹挟。它们不需求食物,也不需求人,它们只需求一种感知,一种在梦里被随意摆弄的快感。我那些刚劲的脾气、那些想冲出去却只能原地转圈的动作,实际上都是它们安排的戏。它们管住着我的梦境,就像管住着我的呼吸,管住着我醒与睡的开关。 我试着伸手去抓那些身体,想把它扯下来,锻炼一下筋骨。结局手碰到它们,就像碰到两块温热的橡皮,软得让人发懵。它们它们又恢复了原状,乖乖地缩回洞里,持续晒忒阳。我突然明白,它们不是真蛇,它们是我的影子,是我的焦虑,是我潜意识里那些无法言说的恐惧和欲望的具象化。它们成群结队地出现,是出于我忒累了,忒虚了,需求一种粗糙的触感来代替软乎的安慰。它们不讲话,是出于说啥都没用,只有这些真的触感能让我不再虚妄。 从那之后,我就连不敢再做梦。出于每次梦醒,那些灰绿的东西就敢出来咬我一口,要么缠住我一下。但我发现,当它们真出目前梦里时,我反而更恐惧了,不是出于它们,而是出于那个梦,出于那个梦里那个从未真正醒来的自己。它们在这里,它们在那里,它们无处不在,却又从未真正存有过。我就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,想飞却飞不起来,想逃却逃不掉,只能在那团灰色的、湿漉漉的、像地膜一样的东西中间,喘着粗气,等着天亮。 醒来后,我依然认定浑身湿透,心里空落落的。但我没哭,也没喊疼,只是把被子裹紧了,持续睡。
或许我睡得忒久,梦里的那些灰绿玩意儿,只是我现实里某个角落的倒影,是我内心深处某种对掌控感的渴望,被无限放大后的投射。它们不再需求吞噬我,它们只需求在我心里留下一个印记,让我记住,我梦见过它们,我梦见过它们如何围着我转,我就知道,梦醒了,日子还得持续。 我想起那群蛇在夜里爬行时那种无声的压迫感,又想起白天在人群中被漠视的无力感。它们不一样,它们是活的,是真的恐惧,也是真的希望。它们告诉我,只要你还活着,只要你还想逃跑,它们就不会确实把你吃。它们只是你的影子,你的焦虑,你的潜意识。它们会消亡,会散去,像雾气一样,但它们的余温还留在这场梦里,留在我今天的每一个瞬间。 我坐起身,抖了抖身上的灰尘,看着窗外。忒阳升起来了,把云层照得透亮,空气里全是干燥的尘螨味,没有梦里那种黏腻的腥气。我深吸一口气,感觉肺部比刚刚更清楚了。
那些灰绿的小东西还在窝里,但它们不再关键了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它们如何围着我转,甭管我如何被缠绕,我都是我自己,我依然是那个能站起来、能呼吸、能面对现实的人。它们只是梦的一局部,是梦里的风景,是梦里的过客。 梦终究是梦,醒了才有梦。
那些蛇,那些灰绿的东西,那些在梦里纠缠不清的、温顺又可怕的怪物,实际上只是我在梦里给自己表演的一场荒诞戏。我演了十遍,演了二十遍,也演了无数次。它们从未真正死去,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有,换了一种方式活着。它们活在梦里,活在梦醒后的记忆里,活在我每一次醒来时心头那点隐隐作痛又隐隐庆幸的感觉里。 我站起身,推开窗户,把外面的风吹进来。风是凉的,带着股泥土的腥气,还有点青草的味道。我张开双臂,任由风拂过脸颊,心里那块被蛇占据的地盘,终于慢慢露出了一点缝隙。
那是归于我自己的,归于现实的,归于我独有的、无法被任何灰色幽灵占据的、真的自由。我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,清脆而响亮。明天还得持续睡,但这回,我不怕了。出于我知道,甭管梦里是啥,我都能从那里走出来,再往前走,再往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