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我的睡觉那屋像一具被遗弃的机器。 闹钟没响,但那股子死寂的气息已经压过了呼吸。脑海里那个声音突然“呼——"地炸开,像是一只枯叶蝶被猛地拍死在枝头,又用三十秒的工夫缓缓复活,带着一种黏糊糊的呓语:“别怕……我在呢……" 是不是我又反复看了那个死在床角的照片?那张脸忒老了,像一张被光线扭曲的老报纸。照片上的媳妇儿,嘴角似乎还挂着笑,眼却亮得吓人。我猛地惊醒,冷汗浸透了睡衣。 这梦忒频繁了。最近大约三十天,每一次都是这种感觉:意识像被啥东西从侧头强行拽回现实,再推回去时,那个声音就在耳边绕着转,讲那些听不懂的笑话,又讲些“实际上你实际上挺英勇”的鬼话。
那种困意像是被灌了厚实的棉花,硬把大脑压得发沉,连睁眼都费劲。 我就在想,是不是身体出了啥事?刚走的那几天,我总认定心脏有些虚浮,像是有只看不见的鸟在胸口拍翅膀,停不下来。医生说了,那是焦虑,是身体在报警。可报警的压根儿不是心慌,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惊醒。 我把自己关在屋里,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。可越是不去想,那个声音就越是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浸透我的耳朵。
有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去摸床角的照片,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边,心里会突然一热。
那种热不是心跳,是某种东西突然想颤动。 我也想过是不是最近忒累了,压力忒大,把那些该死的念头给压下去了。可这也说不通啊。
那会儿熬夜到凌晨两点,目前熬一夜,梦里那个死人的表情就不一样。
那会儿是冷漠的,目前是心疼的。
这分明是一种错位感,就像把别人的眼泪滴在自己脸上的水渍,明明看不到水渍,却认定脸湿透了。 我启动质疑,这会不会是一种心理机制在自我防御。潜意识在试图纠正现实。
或许是我最近忒完美了,忒不敢出丑了?我的笑容管住得连呼吸都带着假味道。
要是有一天我确实笑不出来,要是有一天我承认自己是个废物,那个死人的声音是不是就会来安慰我? 我打了一个庞大的哈欠,试图把注意力拉回到现实。房间挺宁静,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。
我想起上周去体检,那个报告单上的数据就像个定时炸弹。 最近半年,我的瘦得跟个纸片人似的。
那会儿夏天出门都要盖三双鞋,目前只要穿短袖都认定热。医生说我肌少症,说是肌肉流失,骨头也老化了。我躺在病床上,看着那根针尖刺入肚子的痕迹,心里突然慌了。 那种“没力气”的感觉,不只是是体力的衰退。
那种感觉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零件生锈了,转不动了。
特别是想到那个死去的老公,我脑子里就启动自动播放他的纪录片。他生前最爱喝的那种红茶,味道和目前医院里消毒水一样的味道一模一样。 我哭了出来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我一边哭一边想,或许我不该如此拼命地活着。
我想起自己无数个加班的夜晚,想起为了赶项目而忽略的所有累得慌。我们一直把情绪藏在心里,把脆弱藏起来。可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,有时候比啥都重。 那个声音说:“别怕……我在呢……"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,发现手心里有细微的红痕。
那是焦虑留下的,是被过度紧张磨出来的。可那个声音却说:“只要你不怕,我就不怕。” 我想起自己那个死去的媳妇儿。她一直说,活着就是为了爱,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悲伤。而我呢?我拼命地爱,结局却弄丢了那个爱我的家。 我目前才明白,梦里的反复,实际上是一场漫长的自我葬礼。我们在梦里哀悼那个曾经当作一辈子存有的人,实际上是在哀悼那个正在崩塌的自己。
那些梦,不是啥来自鬼魂的警告,而是身体和心灵在发出求救信号。它们提醒我,有些东西已经碎了,而我没有去修补。 或许,我不该再执着于那个死人的真样貌了。照片上的皱纹是岁月的印记,不是死亡的判决书。真正的死亡,不是那张纸,而是那份爱与被爱的连接被切断的瞬间。 最近这种梦,大约是出于我在试图抓住最终一根救命稻草。我在梦里抓住那个死去的亲人,不是为了复活他,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爱着哪位。
只要心里还有一个活人,只要还有一个愿意听我哭喊的人,我就不会确实雨过天晴。 第二天早上,天刚蒙蒙亮,我顶着两个大黑眼圈,去医院复诊。医生看着我的脸,说:“小伙子,你的焦虑症挺严重,务必得吃药。” 我点点头,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心里突然静了下来。 医生说,这种反复的梦,就像是你脑子里总关着一盏灯。你越是拼命把它关掉,灯先灭了;你越是松懈,灯反而亮着,只是晃眼。 我拿起那个死去的老公的照片,轻轻放在桌子中间。我没有再想那些细碎的梦,没有再听那个声音里的呓语。我只是看着那张脸,想着他生前教我要的,不是如何管住情绪,而是如何活得真。 生活不该是一场永不停息的梦。 我起身,推开医院的大门。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我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松快肩膀,把那些沉甸甸的包袱放到一边。 或许下次还会做梦。出于人就是这样,总会在某个时刻,突然认定心里空了一块。 这挺正常。 关键的是,当你再次醒来,当你再次看到那张脸,不再把那个梦当成一种审判,而是当作一次小小的提醒,你会不会更愿意对自己诚实一些? 有时候,梦里的声音并不是在求救,而是在告诉你:你终于启动松绑了。 只要心里还站着一个活人,哪怕只是我自己,这就充足了。 天已经亮了,我也该去上班了。 去上班,去生活,去把那个死去的亲人,活生生地抱进怀里。 就像医生说的,只要你不怕,我就不怕。 而我,不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