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晚上就寝怪怪的,梦里我就钻进了那种湿漉漉、又黏又沉的黑泥潭,脚下踩下去,整个人像是在水里泡了三天三夜,喉咙里全是腥臭味,呼出的气都带着咸腥。最可怕的是,两颊鼓起的地方死死咬着一块又一块硬硬的石头,那种痛感像被无数把生锈的铁钉钉在肉里,根本挪不动。就在我快要沉得没力气了的时候,突然感觉头顶有一样东西正“轰”一下把视线撕开,那东西不再是空气,也不是水,它分明是一双赤脚,正从水面上“扑通”一声跳下来,毫无狼狈,就连带着点炫耀的劲儿,光着脚丫子,膝盖下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块,往岸边那棵大榕树枝干处一蹲,竟然挺直了腰板,活像个刚从泥坑里捞出来的壮汉。 那脚刚刚还在水底乱蹬,目前一着地,就稳得像生了根,紧接着伸出一只大手,不是去拿我手腕,而是直接把我单手拎了起来。我拼命挣扎,喊救命,声音在大海里都像是被水泡烂了一样发白,但那只手劲大得吓人,把我往上顶,像是在玩啥提重物游戏。我还没反应过来,那双脚就已经把我整个人提到了半空,视野瞬间变得开阔,周围不再是黑漆漆的深海,而是变成了白天,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,海浪拍打着礁石的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。 上岸的那一瞬间,我整个人都瘫软在草地上,四肢百骸像是被抽干了力气,连站都站不住,只能蜷缩着。但怪的是,并没有认定冷,反而有一种莫名的通透感,就像把那些缠在心里的晦气、那些在梦里被无数只蚂蚁啃食般的恐惧,随着那两只脚丫子一起被甩出去了。我低头看自己的脚,两只脚掌宽大得惊人,脚趾间还挂着泡,却干干净利落净,没有任何伤疤,也没有那种被重物碾过的惨白。我试着用手去摸那些伤口,发现掌心全是新鲜的肉芽,软软的,就连还有点发烫,像是在告诉我说,这一切都是虚惊一场。 那个上岸的人是哪位?我下意识想去认,可那双脚的主人并没有回头,只是松开手,拍了拍胸脯上的尘土,然后转身就走,像来去匆匆的旅客,连一句“欢迎上岸”都没有说。我就站在那儿,脚下一空,双腿一软,差点没摔下去。
那双脚步行的姿势我也看过几遍,不是那种拖着伤腿的蹒跚,而是那种肌肉线条分明、步伐稳健的健步。我低头再看自己的脚,刚刚那种被重物压得铁青色的皮肤,竟然慢慢恢复了红润,上面那些被强行按压出的血痕,反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平了,就连长出了一些新的小伤口,那是愈合的迹象。 我试着站起来,体重轻得惊人,就像身上卸掉了千斤重担。我走到那棵榕树下,看着那只大手,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失落,又夹杂着一种踏实的触动。我知道自己刚刚梦里的处境有多狼狈——那种被噩梦撕扯的窒息感,那种被万蚁噬肤的绝望,还有那些被恐惧压得喘不过气的窒息时刻。
那些念头像野兽一样在脑子里刨食,挖空了我所有的力气,让我当作完了。可目前,当那双巨脚把我高高举起时,我认定自己像是从地狱被捞了上来,浑身毛孔都在大口呼吸新鲜空气。 我蹲下身,努力辨认那只上岸的脚。它的主人似乎并不在意我刚刚被提举时的狼狈,也没有出于我有伤而流露出关切,只是抬起另一只脚,轻轻拍了拍我刚刚脚掌上的泥,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抚摸一只刚下山的宠物。我这才意识到,刚刚那只“上岸”的脚,或许就是我自己投射出的潜意识,是潜意识在帮我清理那些淤堵的杂物。 我试着回忆梦里的细节,那两只脚之故此能迈步,肯定是出于它们之前被硬东西勒伤了。而我目前这双脚,之故此能如此省事,是出于它们背负的重物已经被卸下了。我刚刚在梦里被压得喘不过气,不是出于有多重,而是出于我的意识被困在那块硬石头里,想逃避却逃不掉,最终只能被迫去承受。而目前,当我看到那双脚省事地走过,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:有些痛苦,是身体在替我们清理垃圾;有些恐惧,是心理在替我们打扫室内。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脚背,那里刚刚被硬物挤压出的淤青,竟然确实渗出了红色的液体,颜色鲜红,像是刚流出来的血,带着一种蓬勃的生机。我咧开嘴笑了,别看嘴角还有些僵硬,但笑意是确实。
我想起刚刚那只大手,想起它把我拎起的姿势,仿佛看到了某种更宏大的结构在运行。人类的梦,压根儿不是为了展示我们脆弱的一面,而是为了展示我们重获新生的本事。
这只脚,或许就是身体在告诉我,只要肯站起来,哪怕跌跌撞撞,只要肯把那些沉在水底的石头搬上岸,甭管那会儿经历了怎么着的噩梦,此刻,你都是活生生的,也是整个的。 我站起来,脚步变得轻快起来。阳光洒在身上,暖意洋洋。我望着天空中那些飞鸟,它们在空中自由翱翔,没有束缚,没有重量。我突然认定,那些压在心底的巨石,那些在梦里被反复折磨的画面,实际上都不再那么可怕了。它们只是暂时停在原地,等着我伸出手,把它们搬走。 我伸手摸了摸忒阳穴,那里刚刚被噩梦折腾得有些发烫,目前却异常凉爽。我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,手指头修长有力,指甲边缘还带着点洗护用品的痕迹,但这并不妨碍我转身走向那棵老榕树。我知道,这只脚的主人会持续走,不会回头看我,也不会停下来跟我多说啥。但我知道,只要我还在,只要我能感知到这双脚的抬举,我就会知道,这所谓的“上岸”,不只是是梦的终止,更是我潜意识的苏醒。 我深吸一口气,气不再带着那股霉味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泥土芬芳。我迈开步子,不再像刚刚那样一脚踩空,而是迈得稳健又有力。路过一片落叶时,我下意识地拍了拍它,却发现那上面的灰尘并没有被吹走,反而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吸回了原位。我抬头看天,白云悠悠,风平浪静。我突然认定,那只上岸的脚,不仅是在把我从泥坑里捞上来,更是在告诉我,甭管那会儿多糟糕,只要肯面对,都能将那些混乱的思绪重新整理,变成一种向上生长的力量。 接下来的日子,我总认定脚底有些微麻,像是被啥东西轻轻碰了一下。但我不在意,反而启动尝试去识别脚底的新感觉,那种被阳光晒过的干燥感,那种被雨水打湿后的清新感,都在提醒我,我一直在。
那只脚的主人没有回头,但我看到了它的背影,那背影并不孤单,它正走在一条通往光明的路上,而我,也终于踏上了这条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