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昨晚梦到自己在深夜的旧书店角落,手里攥着个能装下半只鸡的透明塑料袋,正预备往怀里塞。
那时候店里灯绿得像鬼火,两个刚放学的小混混影影绰绰地走在后面,手里提着那种能骂人的大喇叭。 我慌了,脚底一滑,整个人像是被麻绳捆了似的,没命地往店门那扇摇摇欲坠的门口撞。砰的一声,我撞进了地板缝里。两个家伙眼珠子都瞪圆了,手里的喇叭还没拿稳,就听到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原来是我把那个塑料袋里的东西——那是半只刚买的鸡——抖落出来了。 他们愣住了,随即暴跳如雷,像看到贼窝的猫一样扑了上来。我放低姿态,弯腰去捡地上狼藉的一块糖纸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别动手,我给你们买糖……"他们没理我,直接一左一右把我胳膊一扭,把我往墙角拽去,越拽越紧,像是要把我揉进墙壁里一样。 等我终于反应过来,发现自己被死死按在柜台边沿,下巴磕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
那一瞬间,空气突然变得稀薄,周围的喧嚣被切得粉碎。我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,咚咚咚,像是有两辆小火车在打架。我拼命想喊,嗓子哑得了得,带着哭腔说:“别碰!我错了!我确实错了!” 他们没讲话,只是那只更大的那只,先一步伸出了手,指甲盖苍白的局部在昏暗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。我下意识地想缩脖子,但还没落地,就感觉后背一阵剧痛,像是有人用铁钳夹住了我的肋骨,又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我的骨头。
那种痛不是肉体的,是灵魂被撕裂的疼。我拼命挣扎,四肢胡乱挥舞,却像被灌了铅一样动不了。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,店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风灌进来,带着隔壁咖啡馆飘来的咖啡香。
突然,一个黑影从门口窜出来,手里提着把砍刀,眼神里全是疯狂的兴奋,大喊:“偷鸡壮胆!偷鸡壮胆!” 我的天,我被当成了那个偷鸡壮胆的小偷。 危机解除后,三个小混混吓得瘫软在地,捂着眼不敢看我。我瘫在墙角,大口喘着粗气,汗水把睡衣浸透了,凉飕飕的。我试图站起来,腿像灌了棉花弹回床榻,疼得龇牙咧嘴。 “确实?”旁边的小姐纳闷地问,“刚刚那两只鸡呢?” 我指了指地上那个还在冒烟的塑料袋,又指了指角落里空荡荡的椅子。 “鸡呢?鸡吃了!”我指着窗外尖叫起来,“那两只小混混刚刚看到窗户外面那个穿红马甲的,拿着个黑袋子‘嗖’地一下就飞出去了,连人影都没留下!我也没看到他拿啥,就听到‘砰’的一声——是窗框被撞飞的零件砸在了柜台上,溅了我一脸灰!” 姐妹俩半信半疑,凑过来闻了闻我脸边的灰,然后咯咯直笑:“嚯,果然没偷鸡,这就是传说中的‘偷梁换柱’式贼——偷的是窗框,穿红马甲的只是演员,你是真正的‘偷鸡壮胆’!刚刚那黑袋子,咱哪看到过?” “我也没看到!” 我气得直跺脚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你们这群骗子!我明明看到了!
看到那个黑袋子飞出去了,看到风里带着鸡的羽毛味!我肚子疼得直打滚,看到手里的半只鸡掉了满地,看到那两个小混混凶巴巴地瞪着我,我的心像被刀绞一样疼!我明明就是要把那只鸡藏好,我明明想给那个穿红马甲的递个假币,他那个动作……忒像偷东西了!我明明就是想骗他们出去买糖,结局我的小智慧全搭进去!” “搭进去?”大姐挑了挑眉,“搭进啥了?你那是‘壮胆’?
如何不说偷鸡壮胆?” “对对对,”我磕头似地认错,“我就是想偷鸡壮胆!我偷得有声有色,我别看没拿到钱,但我成功让那两个小混混吓得腿软,我成功把那只鸡吓跑了,我成功让整个店闻鸡丧胆!别看我没拿到钱,但我成功了!我成功了!” 姐妹俩都乐了,笑得前仰后合,笑声把隔壁咖啡店的铃铛都震得叮当乱响。 我瘫坐在地上,看着她们,心里五味杂陈。
有时候,人生确实就像这场梦。你当作你在那拼命地跑、拼命地扑、拼命地喊,结局发现根本没人理你,你不仅没偷到东西,连自己的尊严都被撕碎,最终还得接纳“偷鸡壮胆”这个荒谬的标签。
那种被误解、被轻视、被世界恶意揣测的感觉,比被老虎抓在手里要可怕得多。 不过,话说回来,梦里的逻辑真有意思。在这种荒诞的设定下,偷鸡壮胆成了唯一的通关秘籍。
只要把自己当小偷,世界就愿意给你颁发“英雄”的勋章。别看现实中我可能确实没偷走那只鸡,也没骗到那个红马甲,但我曾在那一刻,认定自己仿佛确实像个神,拥有重新定义一切的本事。 从那赶明儿,我就再也不敢为了填饱肚子要么单纯骗点零花钱而去占便宜了。我认定自己像个傻子,像个偷鸡壮胆的疯子,像个连鸡都管不住的小偷。别看这样挺累的,也挺荒谬的,但起码,我是我自己的主角,我不需求任何人的应允,也不需求任何人的认可。
哪怕是一只鸡都不够,哪怕那是个谎言,我也愿意信任它。 毕竟,哪位还没段时记,哪位家还不曾有过一场“壮胆”的奇遇呢?老话说得好:“偷鸡壮胆,偷得胆量。”难道我偷的不是鸡,而是那个敢于在梦里大喊“我错了,我是小偷”的胆量吗? 夜深了,店里又静了下来。两个小混混还在墙角瑟瑟发抖,手里还攥着那把砍刀,不知道啥时候才敢松手。我裹着湿透的睡衣,听着窗外间或传来的几声鸡鸣,突然认定,这种无法掌控的生活或许才是最好的状态。 我爬起来,把混着灰尘的塑料袋往椅背上一扔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 “走吧,”我说,“回那个红马甲的店,看看那个黑袋子是不是确实飞出去了。
要是飞出去了,我就再偷一次;要是没飞出去,那我就再梦一次。” 月亮正挂在树梢上,照得旧书店门廊亮堂堂的。我提着空袋子,脚步轻快得有些莫名的兴奋。
或许,下次梦见那只鸡,我就确实去偷它了。
毕竟,敢偷鸡的人,大多都是活成了一种怪的、自洽的、别看荒谬但归于自己的样子。 老话讲:“偷鸡壮胆,偷得天下寒暑。”我别看没偷到鸡,但我偷到了自我。在这个残缺又整个的宇宙里,我就是那个最有趣的偷鸡壮胆。 (全文终止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