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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里头那个坟地,大抵是条笔直的山脊,土色黑得发亮,像是刚被人用大铁锹铲过一遍,又铺了一层新灰。我趴在那土堆上,手脚都麻,心里慌得跟早上的蚂蚁似的,就听到那个声音从土里钻出来。不是那种神神叨叨的噪音,倒像是个老人在讲话,嗓门大得能钻进耳朵眼里:“闺女,醒醒吧,爹给你预备好了。”这声音听着真真切切,就像那日头当头,又像是亲爹在耳边唤名。我一把掀开眼皮,看到那老人在驾着那辆老式三轮车,车后座上还坐着一堆刚晒透的黄玉米,还有几个冻得直打哆嗦的半生半熟,旁边围着一大帮色彩斑斓的草帽,里头有个红头绳扎着,跟那老人大约是个邻居家的闺女。 那老人在车上不住地喊,又喊得让人不真切,梦里头那股子热气腾腾的劲儿,真把人都烧得睁不开眼。
或许他真是在喊,又或许他是在笑。我心头一热,仿佛能闻到那股子散发着陈旧味道的土腥气,混合着刚割下的青草香。就在那一刻,工夫仿佛是被拉长了,不再分秒必争。老人在车前趴着,那动作忒像极了乡下人干活时那特有的懒乎劲儿,腰杆挺得直,双手搭在车把上,眯着眼瞅着前面那条通往村头的土路。路旁的梧桐叶稀疏,风一吹,沙沙作响,仿佛有人在低声哼着小调。我越看越认定那老人生得也不凡,眉骨突出,一双眼亮得吓人,那眼神里头藏着股子说不出的故事,像是刚从喝醉的酒里站起,又像是刚从灶膛里跳出来。 老人这模样,分明是个地道的庄稼汉,带着那股子粗粝的泥土气,可又透着股子让人心里发慌的厚重。他手里的锄头把都磨得油光锃亮,刀口利得像块快刀,见人就往人身上蹭,仿佛那是他唯一的知己。他喃喃自语:“这地好,这心也好,就是人少,老是不尽兴。”我听得稀里哗啦,心里直打鼓,那情绪像是被那老人口中的“尽兴”给勾住了,如何也拉不回来。梦里头那股子燥热劲儿,顺着喉咙一路烧到了脚后跟,让人连呼吸都带着烟嗓。 我试着挣扎着爬起来,脚一软,整个人像是灌了铅。想起老人在车里那堆东西,还有那红头绳,还有他那句“闺女,醒醒吧”。
那一瞬间,我仿佛看到那老人在车前对我笑,笑得跟那车上的玉米一样,甜得让人心里发酸。
那笑容忒纯粹了,纯粹得像是把世间最朴实的愿望都装在了那张老脸上。
我想伸手去摸,却只摸到了那老土堆上那股子凉意,凉得让人心里发毛。 这梦醒得忒突然,像是一股凉风从脚底透上来,把梦里头那股子热气瞬间吹散了。
那老人在车前的身影,慢慢不清楚,最终变成了一片黑压压的阴影。我坐在地上,腿软得直不起,心想这梦里的老人都去哪儿了?
难道他真去了人间,还是去了那方天地的尽头?我爬起来,想去拉那车,却见那车早已不见了踪影,只剩下一堆玉米在风中摇摆。 这梦大约是个梦,可那老人在梦里头的分量,却重得让我站都站不稳。
那老人口中的“尽兴”,那老人在车上的沉默,那红头绳下藏着的秘密,还有那土腥味里弥漫着的生离死别,全都浮目前我们眼前。我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堆黄玉米,又看看远处那条蜿蜒向前的土路,心里那头冤家,像是被那老人口中的“尽兴”给激起了,如何也压不下去。
那老人在车前趴着的姿态,又像是把我对他的思念,给攒成了一口闷火,烧得人心里直冒烟。 或许,那坟地里的长辈,确实在等一个醒来的孩子。他们在那儿坐了一辈子,等这个孩子长大了,等孩子懂了啥是尽兴,啥才是真正的人间。而那个梦,就像是那坟地底下的根,扎得深,扎得紧,死死地攥着那把钥匙,钥匙里锁着的,大约是我这辈子都解不开的谜。 我站起身,腿脚虽有些麻,却再也爬不起来。
那老人在车前的身影,就像是一个庞大的诱饵,死死地钉在我的脑海里,钉在我的梦里,也钉在我对往事的回忆里。
那笑声,那呼唤,那土腥味,全都还缠绕在我耳边,久久不能散去。我站在原地,任由那股子热气重新将我包围,心里那块石头,别看碎了,却再也不肯落下。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