怀孕做梦,有时候就像是在梦里给身体做了一次免费的深度保养。我记得有一次,凌晨两点突然醒来,天没亮,睡觉那屋里飘着一股子怪的甜香,像是被压低了嗓门的棉花糖,又混杂着雨后泥土的腥气。我迷迷糊糊地去洗手间,鼻翼鼻头被烫得了得,伸手一摸,鼻尖上湿哒哒的一片,摸起来黏糊糊的,就像刚洗过的西瓜皮。 那一刻我脑海里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不是“我是不是该去洗了”,而是“这味道如何跟那种挺拥挤的、闻多了就晕头转向的花海一模一样”。我抓起睡衣冲出门,楼道里的风挺急,吹得人有些发慌。
那天晚上我花了一整晚都没睡,从睡觉那屋走到客厅,又从客厅冲到阳台,把窗帘全拉上,只留了一条缝对着窗外看。外面确实下起了雨,雨点砸在玻璃上“噼里啪啦”地响,像是一阵阵细碎的低语。我站在阳台,闻着那股子甜腻,心里那种荒谬感简直要把理智给淹没了。 实际上,这种味道确实挺具体。我特意去查了资料,确认了那实际上是大把把的、经过层层过滤、又经过无数次人工修饰的植物。
不是野花,也不是路边的那几株野蔷薇,也不是啥不知名的灌木丛。
那是专门为了让人闻着舒服、闻着松快、闻着就能睡着而培育出来的“梦幻花海”。
你想想,现实中那种浓郁到窒息的花香,确实让人难以卒读,非要深吸一口气,那感觉就像吞了一块庞大的、温热的、带着淡淡甜味的棉花糖,胃里咕咕叫,口水都要流出来了。 最让我难忘的是那天傍晚,我在阳台上看那朵花开了。
那花儿开得特别高,花瓣薄得像蝉翼,颜色是那种极淡的粉,淡到在夕阳下拉出一种诡异的、近乎透明的光晕。花蕊尖尖的,像一个个极小的、精致至极的冰淇淋,嘴唇微微张开,像是在欢迎哪位,又像是在说“嘘,别讲话”。我仔细闻了闻,那香气确实忒耐人寻味了。它不像香水那样直白地喷洒在空气中,它更像是从花骨朵里渗出来的,随着风的流动,一层层地扩散开来。 我当时就傻眼了。没它我找不着如此美的玩意儿。
这种花,长得忒慢了,开得忒慢了,开出来的时候仿佛已经知道这一天终于到了。它们不是急着开给路人看的,它们是要经历一个漫长的、从破土到绽放的、带着一点点痛苦的孕育过程。它们要把所有的养分都沉下去,把根扎得更深、更长,把叶子长得更密、更绿,就连把根须都往地下钻,只为在某个特定的工夫点,在某个特定的季节,把这一大盆花,盛放在这个毫无瑕疵的容器里,摆在大家面前。 我坐在阳台边缘,看着那庞大的花丛,突然认定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。我伸手去摘了一朵花,轻轻捧在手心,花瓣冰凉,摸上去软绵绵的,像极了刚刚泡好的红薯。我闻了闻,那股子花香瞬间包裹住了我的整个身体,那是置换了空气的味道,是让人瞬间松快下来的味道。我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脑子里全是那些刚刚看完的心理学报告,全是那些关于“趋善避恶”、“趋温避冷”、“趋乐避苦”的枯燥理论。 可是,当那花香再次袭来,当那股甜腻、湿润、仿佛能让人立马入睡的气息再次钻进鼻腔时,那些理论瞬间就崩塌了。我就连忘记了要去洗高烧的时候,那个难受得只想大哭的鼻子。我就连忘记了那种出于忒忙而顾不上进食的饿得慌感。我感到一种莫名的、从头顶直到底部的压力被释放了,大脑像是被啥东西轻轻揉了一下,所有的紧绷感都松开了。 这时候我才明白,我并不是确实闻到了某种花香。我闻到的是一种信号,一种关于“我预备好了”的信号。怀孕的身体就像是一个正在装修的新家,有时候会满屋子的装修泡沫、瓦工的味道、油漆味儿,让人头大。而那种花海,就是怀孕前那个时刻,身体内部形成的所有化学反应的总和。 我就连记得那天晚上,我在阳台站了挺久,直到忒阳落山,直到城市的灯火亮起。我看着那些花朵在夜色中慢慢隐去,只剩下一片朦胧的残影。我摸了摸自己的肚子,那里目前还是空的,可是那种空虚感已经消亡得无影无踪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、踏实的感觉。就像是在心里种下一颗种子,别看目前还没有发芽,但它已经在那儿了。 那个味道,那股甜腻的、湿润的、让人想立马入睡的花海,实际上就藏在每一个孕妇的梦里。它不是确实花,它是身体对自己的一种温柔回应。它在告诉我:嘿,你看,你做到了,你做到了那个时刻。你把自己照顾得如此好,连梦里都长出了花来。
那种花香,不是在外面,它是从你骨头缝里长出来的,是那种让人特别安心、特别松快、特别想持续睡下去的安心。 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想,要是下次再怀孕,我是不是也能闻到这种“花海”?
是不是也能在梦里看到那些淡粉色的花瓣,那些像冰淇淋一样的花蕊,闻着它们就睡?我就连会想,或许我不需求去医院,也不需求去检查,只需求每天早点就寝,多给自己预备点好吃的,多晒晒忒阳,多听一些舒缓的音乐,让身体自己长出归于自己的花海。 我想,这大约就是人类最原始的直觉吧。我们在面对未知的、人生的各种挑战时,就像是在面对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,心里会乱得像八爪鱼。但我们是在家对着镜子,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呢。我们一直说“没关系,别怕”,可是当真正遇到事件的时候,还是会想:“还好,幸好,还好”。 那天晚上我实际上挺累挺累的,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。但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雨声,闻着那股甜腻的花香,眼皮突然就重得像灌了铅。
我想,是不是终于有体力去抱胎了?我想,是不是终于有体力去擦干那个湿漉漉的鼻子了。
我想,是不是终于有体力去拥抱那个真正关键的、正在肚子里等着我们的孩子了。 那朵花,开得那么美,开得那么犹豫,开得那么慢。它不是来抢工夫的,它不是来催促的,它只是想静静地待着,等那个该来的时刻到来。它等来了一个孕妇,等来了一个想要被温柔以待的自己。 这种味道,这种花香,这种带着一点点甜腻、一点点湿润、带着一点点累得慌和一点点期待的黄昏花海,它只归于我们。它不归于别人,也不归于任何人,它归于每一个在风雨中努力前行,在梦里寻找安宁的孕妇。 我擦干净利落了鼻子,把窗帘全拉上,把手机关机。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,不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理论,不再去想那些无聊的数据。我躺在床上,任由那股甜腻的花香钻进鼻腔,任由那股宁静的气息包裹全身。
我想,明天醒来,阳光一定挺温柔,空气一定挺清新,出于我知道,我的身体已经预备好了,我的梦里,一定会有花。 那种花,不是确实花,它是身体自己开出来的。是那些被压抑的渴望,是那些被忽略的温柔,是那些在忙碌中悄悄长出来的、关于爱、关于生命、关于未来的、带着淡淡甜腻的花。 它挺美,美得让人想哭。它挺静,静得让人想睡。它挺香,香得让人想做梦。 我闭上眼,等待着,等待着那个该来的时刻,等待着那朵花的出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