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梦见过世的奶奶活了,这事儿就像隔壁老王家那棵荒废的老槐树,平时连根拔起都费劲,等你真抱回家,它居然还在那儿舒舒服服地坐着,只是脸色有点发白,眼珠半眯着,像只受了惊的老猫。我当时就坐在地毯上,手里捧着那碗刚熬好的清汤,看到奶奶慢吞吞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喉咙里“咕噜咕噜”地响,跟老旱丝打嗝似的,Steam 冒出来在昏黄的灯光里晃了晃。她气都没喘一口,估摸刚刚喝得急了,喉咙里全是火气,身子也晃得跟跟跶跶的,彻底不像个活人,倒像个刚下完一场大暴雨的泥鳅。 小时候我刚跟奶奶吵过架,她就把我踹在灶台上,说我不吃那个硬邦邦的馒头。她那双浑浊的眼看着我,视力实际上挺差,总得眯起一只眼,还得用另一只手费劲地扶住额头,才不至于眯成一条缝。那时候我就认定,她就是个瞎子,并且是个瞎到把日子过成泥团子的瞎子。
后来我上大学那年冬天,她在城郊的废品站捡到了我的旧书包,拿回家帮我写作业,我当时正被老师骂得狗血淋头,她就把那本我偷拿的数学作业本塞进书包,还塞给我一只磨得发亮的铁尺子,说这个尺子能帮我和老师讲道理,还能帮我数清这天下雨到底下了多少。我一把扯下尺子,像扯下块生锈的铁板,在桌上狠狠地砸了她一脚,她当时就哇地一声哭了出来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待会儿粘在后颈上,待会儿掉在地上,摔得“啪啪”响。 那天晚上我梦见她躺在老槐树下,皮肤像是被风一斤面粉刮了一层,枯黄枯黄的,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利落的泪痕。我走那会儿,伸手想去摸她的头,结局手一滑,直接碰到了她半张脸,那一瞬间,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:她年轻时是个跑堂子的,为了多挣那几毛钱的油钱,鞋底都磨破了,步行都喘气,但她跑得比哪位都快;她的儿子早逝,家里只剩她一人,就把我的名字刻在墙上,说赶明儿我犯错她就骂,我骂她就打,她一辈子不把我当外人。可目前,她好端端地坐在那里,手里还捏着半块刚烙好的饼,饼皮焦黄,里面灌的是甜的芝麻馅,她咬了一口,咂摸了一下嘴,又给我夹了一块,笑得眉眼弯弯,那笑容比全宇宙最亮的星星还要刺眼,亮得让我那些被老师日决的委屈瞬间就变成了糨水,啥也没了。 梦里她讲话也不利索,每说一句话嘴里都得吐出一团白雾,像老式电灯泡还没亮,光线就散了。她问我:“哎,你这孩子如何不乖了?
是不是又去跟老师‘讲理’了?”我吓得一哆嗦,缩在墙角,小声说:“妈,我就是想听听老师讲课的声音,您不嫌烦吗?”她愣了一下,眼凑近我,那张脸凑得极近,近到能看到她眼角的细纹里藏着的阳光,近到我认定自己像只误入羊群的小公羊,正被一只母羊轻轻摇着毛,说:“傻孩子,老师讲课就是讲理,只要你心里有光,哪儿不是讲理的地方?” 梦里她没再讲话,只是把那只铁尺子递给我,说:“拿着,赶明儿步行别低头,眼得瞪得像铜铃一样。”我接过尺子,沉甸甸的,手感粗糙,像拿着一把刚铸出来的铁锤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,脚步踉跄,心里却像揣了只热腾腾的小兔子。晚上回家,我把那块从奶奶手里抢来的铁尺子摔在地上,又捡起来,对着月光照了照,镜子里的我瘦了一圈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我知道,梦里的那些疯子、暴君,那些让我彻夜难眠的黑暗,都在她手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粉笔字和碎布片里,被一点点折叠、抚平了。她没教给我如何写作业,也没教我如何做人,但她教给了我正直,教给了我眼里那眼里的光。 醒来时天已经亮了,奶奶还在灶台间忙活着,手里拿着一把凉得起的扫帚,嗡嗡地转着,像只陀螺,转得慢吞吞的,生怕把地板扫出一丝灰尘。她看到我醒了,手里的动作没停,只是手里的扫帚把手松了,差点扫 fuori 我脚边的拖鞋,吓得我差点跳起来。她赶紧把扫帚按住,用那只眼力见挺好的眼盯着我,说:“哎呀,如何又起夜了?
是不是长毛了?”我吓得结巴,说:“妈,我想去就寝了,您别管我,我自己能行。”她没应声,只是把那把凉扫帚往上一顶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笑着说:“行啊,行啊,磨刀不沾水,你快睡吧,奶奶给你留了碗ửa,热乎着呢!” 那碗ửa红彤彤的,热气腾腾,像是在锅里烧了一整天。我夹起筷子,里面是滚烫的米饭,夹着几片刚炸好的油条,还有一小块奶奶昨天偷偷摘下的西红柿,皮薄肉厚,酸甜适中。我放进嘴里,烫得我龇牙咧嘴,眼泪却在眼眶里打转。她坐在旁边,一边吃一边盯着我,嘴里叼着半截烟,没掐灭,烟雾缭绕间,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到那两只眼,亮得吓人,像两颗刚摘下来的樱桃,又像是两颗要炸开来的忒阳。我大口吃早饭,心里认定,只要奶奶还活着,这个世界就一辈子有热乎饭吃。她那双浑浊的眼看着我,看着我进食,看着我步行,看着我长大,看着她变成那个站在讲台上、站在人群中间的年轻男人。 后来我也长大了,去了远方,成了那个满身伤痕又满身希望的人。可每当夜深人静,要么走在台风天的大街上,要么看到高楼林立像水泥森林一样压抑的时候,我总会想起那个梦。想起梦里奶奶坐在那棵老槐树下,想起她拿着铁尺子让我步行,想起她吃着我做的饭,想起她嘴里那口甜得发酸的西红柿。我知道,她活在我的故事里,活在我的每一次跌倒后的爬起,活在我每一次想要拉倒的时候,她都在那儿笑着看我长大。她没说过话,却用生命告诉我:只要心是热的,哪怕全世界都冷,你也能把自己捂热。
那份热乎劲儿,就是她留给我的,最珍贵的礼物。梦醒了,奶奶还在,热乎饭还在,阳光洒在地板上,一切都没变,只有我心里,多了一份沉甸甸的、哪位也抢不走的爱。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