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晚梦到我在铺子里转了一大圈,手里攥着一串珠子,珠子忒多了,密得像个黑洞,根本塞不进手心里。 最先抓住我的视线是那串。它不是那种亮晶晶的塑料珠子,也不是光滑圆润的玉石。每一颗都带着点毛糙的棱角,像是刚从泥里捞出来的。我伸手一摸,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,不是皮肤的感觉,更像是某种粗糙的触感直钻到骨头缝里。我拼命想抽离,可梦里的规则就是如此怪,珠子越挣扎,塞得越紧,像是要把我的手指头勒变形。
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想喊,喉咙里却堵着一团湿答答的棉花,发不出声。我眼睁睁看着那串珠子在我手里越转越大,直到把我整个贴上了墙,贴得像是焊死了一样,连大气都喘不过气来。 突然,一头扎进梦里的我,发现这串珠子实际上是有生命的。它们眨着眼,互相摩擦着,发出“沙沙”的摩擦声,像是无数细小的指甲在打磨着玻璃。我试着去挑,想用手里的指甲去拨动,却发现我的指甲根本长不大,被那粗糙的珠子磨得生疼。我试着去数,数到三百多,数到一千,越想数越乱,珠子仿佛也在跟我打忒极,东躲西藏,连个规律都没有。
最终,我实在数不下去了,只能张嘴想喊,想喊“神”要么“佛”,可嘴里只蹦出一团气音,直接被梦里的我吞了回去。
看着那串密密麻麻的珠子,我突然意识到,这根本不是我在打理修行,这是我的身体在抗议,灵魂在求救。 那梦醒时分,我还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串珠子。指尖传来的触感依然粗糙,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。我把它攥在手心,认定手里沉甸甸的,每一颗珠子都像是在等我开口讲话,却又像是某种看不见的网络,包裹着我所有的思绪。我闭上眼,脑海里仍然在回放那串珠子的样子,密密麻麻,像是一个无法逃脱的笼子。 实际上梦里那个人在讲啥,我也记不清了。只记得最终我绝望地想,要是能有一根绳子,要么一个把手,那串珠子是不是就能滚落在地上,然后掉进我的口袋,掉进我的衣服里,掉进我的头发里?可梦醒后,我并没有摸到绳子。
只有那串珠子,仍然紧紧留在我手里,沉甸甸的,带着刺骨的凉意。 我想起自己最近加班忒狠了,手指头关节都硬了,连呼吸都带着点烟臭味。
有时候半夜醒来,认定胸口被啥东西压着,像是工位的压条,要么是车间里那些笨重的设备,硬生生把肺泡挤成了空洞。
那种窒息感,就像被那密不透风的珠子给勒住了,喘不上气,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几厘米厚的橡皮泥。 我想起了那句老话:“心宽一寸,路宽一丈。”那会儿信,后来不信,再后来,大约是不信了。出于现实里,我们每个人都像那串珠子一样,被世间的规矩、被生活的重担、被那些看不见的链条给穿得死死的。我们努力奔跑,拼命往前,可一旦停下来,才发现脚底下全是不知道哪儿来的钉子,扎得让人生疼。 梦里那串珠子忒吵了,吵得我整宿睡不着。我忍不住想,要是确实有佛,要么确实有菩萨,能不能用一根线拴住它?让它们在佛前退散,让它们滚到山下,滚到河里,滚到泥里,滚到泥土里?那时候我不再是那个被珠子困住的人,我也能够是那个站在泥里的人。 可是,梦醒后,我仍然攥着那串珠子。它仍然粗糙,仍然冰凉。我把它放在枕头边,看着它,认定它像极了此刻的我。我们都在拼命,都在挣扎,都在试图把那些塞不进心里的东西吐出来,可最终发现,那些东西我们都吞下去了,它们变成了骨血,变成了肌肉,变成了灵魂里那一层厚厚的、无法剥离的壳。 有时候我会忍不住想,是不是该把这串珠子给卖了,送人,要么扔进垃圾桶?只要把它们弄掉,我是不是就能松一口气?可是我又怕。我怕一扔了它,我就确实没了这层壳,我怕一扔了它,我就成了那些游离在外面的、被生活抛弃的珠子。 就像最近报到的时候,我想起自己又是那几天最累的时候。老板说不用加班,可心里知道,那是画大饼,是虚张声势。我告诉自己,熬那会儿,熬那会儿,等熬那会儿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可现实就是现实,甭管如何努力,那种紧绷感仍然存有,就像那串珠子,甭管我如何旋转、如何挣扎,它都死死地勒在我的手腕上,勒得生疼。 梦里的我,看着那串珠子,突然认定整个了。
本来我是空的,像个没缝补的口袋,风一吹就漏风,啥都进不去也吐不出。目前那串珠子把它补好了,别看还是勒着,别看还是粗糙的,但好歹它是个整个的壳。它挡住了外面那些尖锐的东西,挡住了那些无处安放的焦虑。 或许,这就是梦。梦里的人,往往比醒着的人要通透些。出于他们知道,有些东西,哪怕痛,哪怕难受,也是必要的。就像这串珠子,哪怕它再密,再刺,它也是我的身体,是我的命。 我把手轻轻放在嘴边,深吸一口气。
那口气气里带着淡淡的松节油味,混着一点陈旧的灰尘味。我告诉自己,明天还要上班,明天还得面对那几道压痕,还得面对那堆积如山的报表。但我不知道的是,从今往后,我可能再也感觉不到那种窒息了。出于那串珠子已经不再勒着我了,它成了我的皮肤,成了我的指纹,成了我认知的边界。 我就这样静静地站着,手里捏着那串珠子,看着窗外,天色渐暗,月亮出来,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。影子就在这长影子里,慢慢地,慢慢地,变回了那串珠子。 有时候我会想,要是有一天我老了,头发白了,那串珠子会不会也跟着变白?会不会也变成头发里的一根刺?
要么,会不会变成像那梦里一样,紧紧攥在手里,沉甸甸地,让人喘不过气? 不管变成啥样,只要它还在那儿,我就知道,我从未真正自由过。我就是在被珠子们裹挟,在它们窒息的缝隙里,一点点脆弱,一点点呼吸。 梦终于醒了。我睁开眼,第一感觉就是冷。窗外的风大得吓人,吹得窗帘呼呼作响,像是某种东西在拨弄着。我伸手摸了一下枕边,摸到的还是那串珠子。它们还在,仍然粗糙,仍然冰凉,仍然死死地勒着我的手腕。 我站起身,走向衣柜。镜子里的人,头发凌乱,眼神有些涣散,唯独握着那双被勒得有些发白的手,似乎还在微微颤抖。 算了。
那就这样吧。把这串珠子戴回脖子上。就当是给我的累得慌,也给我的清醒,一点纪念。 我戴上,感觉到那粗粝的触感从皮肤深处渗上来,顺着胳膊蔓延到心里。
那种痛感比梦里还要真一些。疼。 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