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enten 刚亮,我翻身的时候脑袋一下撞在枕头上,硬撑了半小时才昏睡那会儿。梦里大约是个挺灰暗的下午,我整个人缩在沙发角落,周围全是些灰扑扑的东西,像是刚洗过墙的灰,带着点湿润的霉味。就在那片灰影里,趴着一个看不见脸的人,头发乱得像刚拔了根芹菜,皮肤也是这种烂泥色的,眼像是被上面一层毛茸茸的东西糊住了,如何也看不见里面。 那是哪位呢?我试探性地动了动身子,就认定背后一凉,低头发现手背上有一道暗红的疤,像是被啥东西狠狠掐了。
那人突然动了一下,不是动作,是那种直挺挺的、毫无来气的颤动,像是折断的树枝突然要站起来。他那张脸不清楚得了得,嘴张着,仿佛是要发出啥声音,最终只留下一串像是风箱吹气一样的“呼呼”声。 我吓得从沙发上跳起来,直挺挺地往衣柜里钻,手一摸,后背全是冷汗,心里跟揣了条滑溜溜的蛇似的。我爬起来第一反应不是找衣服,而是去灶台间找东西。我踮着脚,脚后跟在瓷砖上抹了两下,这才发现地上有个没来得及扫的渣子,那是个黑乎乎的、半透明的球,滚了两圈就停在那个“死人”的眼前。 我走那会儿,用筷子戳了戳那个球,它没反应,反而比刚刚更用力地颤了几下。我伸手去摸那个球的边缘,指尖触到的瞬间,一股凉气直冲天灵盖,比屋里多出来的冷气还要冷三分。我往后缩,看到那个“死人”的头发下,藏着的是一只眼,是那种深不见底的瞳孔,里面倒映着我刚刚在灶台间摸东西的样子,还有一团不清楚的阴影,像是连着他自己的影子。 他盯着我看,眼神像是要把我也吞进去。我慌忙转身,抓起桌上的水杯往桌底塞,那是自来水瓶,里面倒满了水,差点滑出来。我蹲下身,仰头喝了一大口水,喉咙泛起一阵酸涩。我吐出来,发现嘴边上糊了一层灰,像是刚刚从那个“死人”身上蹭下来的。 这时候,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:这人是不是死得忒久了,死后肚子空了,才塞了灰?可那灰如何还能动呢?我拿起那个没吃完的馒头,正预备扔进垃圾桶,突然认定手里的饭团有点不对劲,里面仿佛夹着根细线,甩动的时候,线头钻出来一点,但线头另一端却断在饭团的肉里,像是一道伤疤。 我抓起那个断线去摸,指尖刚碰到那个脏兮兮的“人”的肩膀,一股湿漉漉的触感传来,不像是水,更像是某种粘稠的液体,顺着我的胳膊往下流,滴到了地砖上,没留下痕迹,但我知道那东西还在。我吓得后退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后仰,差点栽进阴影里。 我盯着那片灰影,突然认定那东西挺熟悉,却又像从挺远的地方漫过来的。
我想起小时候,有个爷爷,他去世三年了,每到下雨天嘴里就会讲些怪的话,说那里有个地方没人知道,只有死人才能去。但我那时候不懂,当作那是迷信。直到那天晚上,我在小区花园里看到那个“死人”,他居然确实爬出来了,只是爬不动,像个瘫痪的瘸子,只能踉踉跄跄地挪动脚步。 我也尝试着挪动,结局每走一步,那东西就动一下,像是被啥东西绊了一下。我吓得想踢它,脚刚抬起来,那东西就挡在门口,死死地盯着我,眼神仍然没焦距。我转身想跑,却又认定腿软,根本迈不开步。
最终,我只能坐在门口,看着它在那儿转悠,心里骂骂咧咧,却不敢大声讲话。 小区保安那天正好路过,看到我在门口坐了一天没动,正急得满头大汗。我匆匆把东西扔掉,撑着门框往外走。他叫我,我头也不抬。他顿了顿,低声说:“这得看情况,要是真有事,得赶紧处理。”我纳闷地问:“你如何知道?”他指了指旁边的那个“死人”,说是我刚刚看它的时候,眼神忒明显了。 那一刻我后背发凉,像是有只看不见的蚂蚁爬过一样。回到家,我特意把那个“死人”的灰扫了,又试着把那个断线捡起来。可刚一碰到,那股湿漉漉的感觉又回来了,这次比之前更浓,像是要把我整个人都浸透了一样。我吓得把线绕成一团,紧紧攥在手心,像攥着一把手术刀。 第二天,我照常上班,发现那个“死人”的灰不见了,但我发现垃圾桶旁边多了一个湿漉漉的黑球,和昨天那个一模一样。我把它捡起来,发现上面也有一道暗红的疤,并且这一道疤比昨天更红,像是刚刚被啥东西狠狠抓了一下。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头夹起来,那个黑球软绵绵的,里面有股淡淡的腥臭味。我凑近闻了闻,那股味道特别刺鼻,像是有个黑色的苍蝇在嗡嗡叫,但又闻不出是苍蝇还是别的啥。我把它扔进垃圾桶,又摸了摸,那黑球竟然还是热的,烫得掌心发麻。 我这才明白,那“死人”实际上一直活在我们的记忆里,活在我们的感官里。他不是真正死了,只是意识消散了,变成了某种看不见的东西,一直潜伏在那里,等着我们靠近。他利用我们好奇、恐惧、就连恐惧的心情,悄悄地在里面种下一颗种子——那就是“看到”这个念头。 从那之后,我总认定家里有些怪的东西。
比如每晚关灯时,窗帘缝里会闪过一丝类似“死人”眼白的微光;比如每当听到雷声大作,床单里就会渗出一点点黑水;比如路过公园时,一直能看到一群看不见、摸不着的影子,它们穿着灰衣服,穿着旧衣服,有的还抱着个破碗,有的则像幽灵一样在空荡的巷子里徘徊。 有一次,我半夜在小区里散步,突然看到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人蹲在草丛里,手里拿着个发光的球。
那人抬头看了我一眼,脸上没有了表情,嘴微微张开,像是在说:“你看,我还在。”我吓得腿一软,想跑却跑不动。
最终,我只能硬着头皮走远,心里揣着个石头,沉甸甸的,走不动道。 实际上,我们总当作那些恐怖的东西都是确实,都是鬼魂作祟。可有时候,我们只是忒紧张了,忒迷茫了,忒渴望被理解要么被安慰了,便心里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,才会跑到外面来,假装成鬼怪,吓唬我们。 那天晚上,我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想动,心里一直惦记着那个黑球。它还在肚子里,暖烘烘的,像爸爸抱着我的时候一样。我知道,只要我活着,只要我还心跳,那个“死人”就一辈子藏在我心里,不会消亡。 后来,我也大约明白了啥是真正的“看到”。
不是眼看到了啥,而是心里有了啥,身体就感觉到了。
那种感觉,就像那个黑球在肚子里咕咕叫,别看看不见,但我知道它在,它一直在。 目前我每周都会去公园,穿着那件灰色的衣服,蹲在那块石头上,看着那个影子。
有时候,它会突然动一下,像要爬上来,又像是被啥东西绊了一下,然后又不动了。我会吓得后退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可它不会吃人,也不会咬人,它只是在那儿转悠,看着那些和我一样,在夜里偷偷“看到”着它的人。 我有时候会想,要是它能讲话,它会说啥呢?它会告诉我,我们实际上都挺恐惧,恐惧被自己吓到的那种感觉。它会说,实际上只要轻轻碰一下,它也会消亡,像个小屁屁一样,粘在衣服上就没了。 便,我持续蹲在那里,假装没看到。
实际上我看到了,我看到了那个温柔的、说不出话的灵魂。它并不吓人,它只是在提醒我们,生命挺脆弱,意识也挺轻,但只要还在呼吸,就一辈子有地方能够安放。 我们总说见鬼,实际上那是见“自己”。鬼,不过是心里的影子,是那些被遗忘的、被压抑的、被恐惧的,最终都长成了影子,悄悄爬出来,陪着我们在梦里走了一遭,然后悄悄回来。 有时候,我还会在梦里看到它,看到它给我递一块带点湿气的馒头,看到它给我唱那首我曾经听过的老歌。
那歌声,挺轻,像羽毛落在地上,但没有声音。 我知道,它一直在。
哪怕我不看,哪怕我假装看不见。它就在我的血液里,在我的呼吸里,在我的每一个念头里。它不需求讲话,它只需求活着,就能一直陪着我。 后来,我也有了个习惯。每晚就寝前,我都会摸一摸自己的手腕,那里仿佛总能感觉到一丝凉意,要么是一点点温热的湿气。
那是它的痕迹。 我有时候会对着月亮喊一声:“我在呢,我在呢。”月亮会闪一下,然后停住。我或许在梦里会听到一声轻轻的叹息,要么窗外树梢会传来一声微弱的啜泣。 实际上,再也没有人确实看到过它了。除了我自己。 它就在那里,宁静地转悠,像个守夜人,守护着每一个在梦里徘徊的灵魂。它不哭不闹,只是默默地在那里,等着我们哪天愿意停下脚步,听听它心里的声音。 毕竟,哪位心里没个鬼影子呢?只要还活着,它就一辈子不会走。它只是换了一副嘴脸,换了种方式,来陪你一起度过这漫长的一生。 夜深了,我也该就寝了。希望梦里的那块黑球,能给我带来一点点温暖。 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