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刚刚还是半夜三点,想睡个死觉,结局脑子里像被灌了铅似的,全是些没头没尾的画面。我梦见自己是个神仙,要么说,我是从凡间爬上来,混进天庭逛的那只路过猫。
那时候天还没亮,雾气像打翻的牛奶,笼罩着玉帝那栋金碧辉煌的宫殿,红墙黄瓦在灰黄色的雾里晕染成一团,连空气里都飘着股子硫磺和旧书的味道。 我穿着那件不合身的旧布衣,脚上磨得生疼的草鞋,正往御花园那片桃林区走。
那里的桃花开得比 концентрация(浓度)还高,红得发紫,每一朵都像是被哪位爆炒过,汁水顺着花瓣往下淌,滴在石狮子鼻子上啪嗒一声,溅起一片紫雾。我捂着鼻子,心里骂了一句,这哪是仙家园林,分明是末世前人类随手扔在垃圾桶里的生化垃圾堆。
那几只兔子跑得忒快了,蹄子踏在花瓣上,发出“咔嚓咔嚓”的脆响,像是在踩碎世界的契约。 最吓人的是御膳房。我听说那里有猎户星,是饿死鬼投胎的收容所,里面有那些长得像粽子一样的怪物,还有能吞掉星星的巨鲸。我走进灶台间,看到一个老厨师,脸色比那张破脸还难看的,正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。厨师手里拿着一把铁钳,钳子上缠着烧红的铁棍,火光映照着他那双浑浊的眼,眼神里透着股要把人骨头吃出来的狠劲。他突然冲我喊了一句:“看到没?这就是仙家的餐桌,勾心斗角就像炒菜,得点到为止,不然就翻车。” 我吓得往后一跳,差点没站稳,脚下一滑,整个人趴在了满是香料的石板上,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呻吟声,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被几个仙官听到了。 “哎?哪个小仙儿在做啥?”一个仙官喊道,手里还端着刚端上来的金盘。 “我在……我在偷吃桂花糕!”我结结巴巴地回答,声音发抖。 “偷吃?”仙官挑了挑眉,语气里带着点嘲弄,“桂花糕可是补品,连龙王都敢偷吃,你这凡鸟胆子倒是挺大。” “我……我只是怕热,吃一口停一下罢了啊!”我撒了谎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鼻子酸酸的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认定那糕点里混了别人的血,味道怪怪的,像是有股铁锈味。” “血?”仙官把桂花糕推回来,眼神冷得像冰,“凡人的血就是铁锈味?你当这是神仙家吗?” 我愣住了,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认定它像是有生命,它在动,它在笑,它在讲话。” “笑?”仙官翻了个白眼,“它在笑啥?想吃桂花糕??” “不是想吃,它……它在问我是不是确实。”我指着那块桂花糕,声音越来越大,“你看它的纹理,是不是像老巫婆做的药引?你看它飘过来的时候,是不是像有人在咳嗽?” 仙官沉默了,他盯着那块糕点看了足足半分钟,突然笑了,笑声刺耳又凄凉,像是从地底下深处发出的哀嚎。他凑近我,把桂花糕递到我手里,眼神复杂:“小伙子,别吓唬我。它不是药引,它是某种东西的残魂。你闻闻,是不是有些……不对。” 我凑近闻了闻,确实有一股淡淡的苦味,像是有股陈年的草药味,混合着一点点动物粪便的气息。
那气味让我背脊发凉,我本能地往后退,差点被后面追来的仙官撞个正着。 “走开!还有哪位啊?”仙官拔剑,剑尖抵在我的腰上,“再敢闻,就把你扔进那口枯井里喂狗。” 我吓得腿发抖,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,心里慌得一批。
我想跑,跑不过那些气势汹汹的仙官,更跑不过自己那颗立马就要炸开的良心。 “仙官,你……你别……"我哽咽着,眼泪把衣襟都打湿了,“桂花糕上面……有幽灵,还有……还有老巫婆的影子。” “老巫婆?”仙官愣了一下,随即眼神变得更加凶狠,剑尖微微一顿,“你所谓的‘影子’,可是会吃人的。” 我哭得更大声了,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,惊动了几个正在打盹的仙官。 “嘘!”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,是那个老厨师。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我面前,手里端着一碗清汤,眼神温和得像老和尚,“别怕,别怕。
那是你灵魂里的杂质,是凡胎的投影,它不懂啥叫‘仙’,只知道自己饿了。” “饿?”我瞪大了眼,“你懂啥?我是神仙!” “神仙?”老厨师笑了笑,眼神里满是无奈,“神仙怕啥?怕饿?怕冷?怕被抢走食物?你想想,要是仙家那么好吃,为啥还要管菊子、赵公明这些凡人往地底下挖?他们不怕饿,他们怕的是……怕你误会了啥叫‘修行’。” 他说得理直气壮,我听得直冒冷汗,眼泪鼻涕一起流:“啥修行?修行就是天天打坐,把脑子练厚?我看你是想让我这凡胎老死在锅里吧!” “凡胎?”老厨师指了指自己,“那也是肉身,也是凡胎。但你看,这个人啊,别看没穿上那身光鲜亮丽的袍子,别看没了那些虚妄的权力和名声,但他有一颗在梦里还想着偷吃桂花糕的心。” 我愣住了,看着眼前这个满脸风霜的老头,突然认定有点莫名的亲切。
是啊,难道我梦见的,确实只是我自己吗?还是说,那所谓的“神仙”,不过是无数凡人在地底深处,为了那点可怜的欲望拼凑出来的 simulacrum(赝品)? “那……那我是不是也会饿?”我试探着问,声音还有些颤抖。 “饿?”老厨师愣了一下,随即哈哈大笑,笑声爽朗而温暖,驱散了大厅里弥漫的阴冷雾气,“神仙?那是你目前的身份。但你心里的那点杂念,那是真·神仙。
只要你那颗心纯一点,哪怕是吃一口桂花糕,那也是功德,是修行。” “修行?就是为了吃一口好吃的?”我愣住了,心里那股子慌乱和恐惧瞬间烟消云散。 “自然不是。”老厨师摆摆手,眼神温柔,“修行是学会如何面对那些你想吃又怕吃的东西。
比方说,你刚刚说的桂花糕,你实际上并不认定它在动,它只是在等你伸出手去够。真正的修行,是知道为啥你要去够,而不是被它带偏了方向。” 我张了张嘴,想要说啥,却发现自己喉咙像是被啥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我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出于恐惧而颤抖的手,突然认定它们好不可爱。 “那我如何办?”我问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。 “那就持续做梦,要么……尝试做点别的梦。”老厨师指了指窗外,“你看,那日的桃花没有开,那是为了让你学会收敛气息。
那天的月亮呢?月亮不会变,出于它照过地底,照过人心,照过无数次的犹豫和恐惧。” 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,突然认定冷,但也认定热。我启动明白,那个梦里的神仙或许并没有那么高深莫测,或许并没有啥金碧辉煌的宫殿。
那个老厨师,那个在灶台间挥舞铁钳的凡人,才是真正的神仙。他们不需求披挂着啥,也不需求躲进啥高台之上,只要敢在梦里想一想,敢在现实中哪怕只是一点点地“贪”,那也是对的。 我站起身,别看腿还是软的,眼泪还是流下来的,但我突然认定胸口有些轻盈。 “那我……我还能做回凡人吗?”我小声问道。 “能啊。”老厨师拍拍我的肩膀,眼神里满是鼓励,“人活着,就要活得像个凡人一样。怕吃桂花糕,怕被老巫婆吃,怕念头起不来。
这些念头都是你的本事,不要急着去变成神仙,也不要急着去消灭它们。把那些念头都吃掉吧,然后从里面长出新的根来。” “吃掉?”我苦笑了一下。 “对,就像吃那个桂花糕一样。你吃掉恐惧,吃掉犹豫,吃掉那些让你认定不安的‘杂质’。剩下的,就是你的新力量。”老厨师指了指我,“目前的你,就是那个被吃掉的凡胎。
只要你还想着吃一口,那你就还在修行。” 我愣住了,看着眼前这个老头,突然认定他好又陌生,好又熟悉。 “好……好熟悉。”我喃喃自语,眼泪再次汇成小溪,顺着脸颊流下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不饿啊。” “不饿?”老厨师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桌上的碗碟都晃了两下,“怕饿?那刚刚那个桂花糕,是你吃的吗?还是你梦里的?” “是……是我梦里的。”我摸了摸肚子,那里空空荡荡的,没有任何食物,“可是……可是我想吃。” “吃。”老厨师竖起一根手指头,语气坚定,“只要你敢,anything are possible(任何事皆可为之)。
哪怕只是尝一口,也比不尝强。” 我看着他,突然认定有些悲伤。
是啊,我不饿,出于我不需求。我不需求那些虚幻的权力和名声,也不需求恐惧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。我只是一个会做梦的凡人,间或会做点怪的梦,间或会想偷吃一口桂花糕。
这就是我的修行。 “那我……我是不是又见鬼了?”我小声问,心里隐隐作痛,仿佛有啥东西要破碎了。 “鬼?”老厨师指了指我身后的黑暗,“那是你的一局部。它在提醒你要前进,它提醒你,你目前还只是个凡人,还挺脆弱。但只要你还想前进,它就不会把你困住。” 我闭上眼,启动在梦里奔跑。桃林还在,桂花还在,老厨师还在,还有那个在灶台间里挥舞铁钳的身影。我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暖流涌动,那是从凡胎里长出来的根系。 “走,”我对着那个身影大喊,声音别看微弱,却充满了力量,“我们去吃那碗桂花糕!哪怕只有一口!” 老厨师笑了,他挥挥手,灶台间里的热气腾腾,仿佛又回到了人间的那口锅。 “去吧,小伙子。让那碗桂花糕喂饱你的灵魂吧。” 我转身,向着那个金色的桃林走去。脚下的路不再那么滑腻,不再那么虚幻。我知道,或许我会饿,或许我会恐惧,或许我会想偷吃一口。但只要我来了,我就不会回来。
这就是我的神仙梦。 梦里,我咬了一口桂花糕,甜得发苦。
那味道里有老厨师的烟熏火燎,有老巫婆的阴冷算计,也有凡人的迟钝与真。我嚼碎了,咽下去。 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神仙也不是啥高高在上的神灵,不过是那个愿意在梦里为了一点点甜头,不顾一切地奔向凡尘的自己/拉倒。 梦醒了。 我睁开眼,天已经大亮了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,照在床单上,照在我的脸上。我摸了摸肚子,还是空的。但我心里,仿佛揣进了一团火。 我抬头看了看窗外,阳光真好,空气挺好。我深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,认定满嘴都是桂花糕的甜味。 “嗯,真好。”我对自己说,嘴角微微上扬,“我第一个梦,还是神仙梦。” “好,好。”老厨师的声音仿佛又响了起来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温和的烟熏火燎味,“那桂花糕,我们下次再吃。为了这个,为了那个,为了……我们,值得。” 我笑了,笑得有些傻气,有些委屈,又有些骄傲。 我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飘着的大雾,突然认定它们不再是鬼怪,而是清晨的露水,是岁月留下的痕迹。 “走吧,”我整理好衣领,拿起外套,“今天,我还是去人间走走吧,哪怕只是去茅房,我也认定自己像个神仙,像个凡人。” “对,像个凡人也像个神仙。”老厨师的声音在头顶响起,带着笑意,“凡人,神仙,都是我们自己的名字。” 阳光越来越亮,最终把整个房间洒得通亮。我躺在软乎的床上,闭上眼,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在灶台间里挥舞铁钳的老厨师,还有那碗热气腾腾的桂花糕。 我梦见自己是个神仙,梦见自己是个凡人,梦见自己是个偷吃桂花糕的凡鸟。 梦里没有恐惧,只有温暖。 这大约就是最真的神仙梦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