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半,我在客厅的地板上揉着忒阳穴,手里还攥着那张被揉皱又摊开又合的份子钱收据。梦里的场景突然就糊全了,像是一团被水浸透的旧报纸,灰蒙蒙的,透着股让人想吐的黏腻感。 我躺在一张并不宽绰的单人床上,身上的睡衣皱得像个刚摔碎的钟。床前站着一位穿着红绸缎礼服的新娘,她正对着手机镜头傻笑,手里举着一杯红枣枸杞茶,那杯茶在梦里泛着一种奇异的、透着暖意的光晕。她身边围着一圈人,像是那种被叫到桌前的亲戚哥们儿,每个人都低着头,脸上挂着那种我熟悉的、软乎乎的笑容,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局促和僵硬。 最让我触目惊心的是那位从隔壁班毕业的老同学,也就是我梦里的主角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衬衫,领口歪着,手里端着一个大碗。梦里的规矩里,他得拿着一张印有“喜”字的红纸,又拍着大腿喊声“喜!”,然后手忙脚乱地去掏红包。他掏红包的手显然挺抖,红包在他手里晃晃悠悠,像是个随时会掉下来的玩具。他念叨着: “是对不起,对不起,真没带够真金白银!” 我梦里的身份挺尴尬,既不是新郎也不是伴郎,只能像个局外人夹在中间。我戴着那副圆框眼镜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那张大脸,心里那股热乎劲儿突然就被冷锅冷灶的寒气给冻住了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,不是酒香是红薯味,混合着一种潮湿的霉味。 新娘那边的气氛更诡异。她别看穿着红得刺眼的裙子,可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。她明明在现场,可发出声音的时候,声音却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断断续续,像是有人在念一篇被删减了大半的悼词。她对着我笑的时候,眼角明明有泪,可下一秒就被啥东西硬生生地堵住了,嘴角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 我作为随礼的人,心里那个“不要”的声音像是按在了静音键上。但梦境的逻辑一直死板又固执的,它强迫我务必做出选择。我看了看手里的红包,又看了看那碗红枣枸杞,突然意识到,要是我不接这碗茶,这整个梦境的闭环就断了;要是我接了,我又得面对那些银行卡转得叮当作响、亲戚们问东问西的胀痛感。 果然,梦里的脚步就在那碗枸杞茶旁边停了。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僵硬,抬起头,那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、深邃的、像是在窥探人心的幽暗。他开口了,声音挺低,像是在怕惊扰了啥东西: “这是茶,是咱们班独有的茶,你不能不喝,喝了就是咱们这班的人。” 那一刻,我梦境里的皮肤仿佛确实渗出一层冷汗,脚底板全是冰。我张了张嘴,想说啥,舌头却打了个转,变成了一团打结的草。新娘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,咳得整个屋子都在抖,她猛地转头看向我,那双眼里全是血丝,死死地盯着我,仿佛要把我从这灰蒙蒙的光怪陆离的世界里强行拽出来。 我梦里的规则突然崩塌了。
原来,我随礼不是为了表达善意,而是为了确认自己还在规则里。
要是我不随这碗茶,就是背叛了我们这群人的联系;要是我不喝,新娘那边就得闹,到时候我们这一桌人的关系就彻底崩了,命运把我们全体拉回现实,看着那张皱巴巴的红包,心里空落落的,像是丢了啥挺关键的东西。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,发现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依然苍白,眼神却已经不像昨天了。
那种熟悉的、软乎乎的笑容,在梦的荒原上显得如此陌生。我拿起那张空荡荡的红包纸,它只有一张,像是被抽走了四成的含金量。我把它揉成一团,塞回枕头下。 梦醒来的时候,窗外是真正的黎明,阳光刺破云层,把窗帘都照得发白。我伸个懒腰,感觉身体里的酸涨感还没散。我拿起手机,屏幕上是哥们儿圈里大家发来的祝福,有的说恭喜发财,有的说新婚快乐,还有的在晒他们精心预备的礼物清单,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种名牌和金额,最终还附带着一句:“祝我们高中同窗共读二十载,未来可期!”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,突然认定心里有点痒痒的。 说起这个梦,我就不得不提我高中时那个男生。我们那会儿,实际上心里都藏着点啥,像是某种看不见的东西,堆满了草稿纸,装进了书包的最底层。
那时候我们总想着,要是哪天能考进同一个城市,最终再考进同一个公司,那就是天作之合。可后来呢?毕业后,我们分到了不同的城市,就连分到了不同的行业。 你看,现实里的结婚,跟梦里那块红地毯彻底不像。梦里的婚礼大家围成一圈,红绸缎铺地,红枣枸杞茶暖乎,红包在手里晃得人心神不定。可现实里的婚礼,往往是散场,是沉默,是即便有祝福,也绕不那会儿的距离感。
那种红,是冰冷的,是出于它代表着一种无法跨越的界限。 我在梦里那个同学面前,实际上也没能喝到那个红彤彤的枸杞茶。我喝了一口窗外刚蒸出来的白开水,苦涩得直冲脑门。
我想起那天晚上,他笑着对我说: “没事,茶喝完了,咱们就联系。” 我点点头,心里却想,茶喝完了,咱们能不能联系?能不能确实联系? 我不确定梦里他有没有真正喝下那碗茶,不确定那个红包到底有没有真正流出。但我知道,要是我不随这碗茶,我就已经“死亡”了;要是我不喝,新娘那边的局就彻底崩了。
这就像我们这群人,仿佛都被困在一个庞大的、透明的盒子里,每天重复着同样的动作:看手机,发哥们儿圈,在梦里等待,在现实里催命。 我或许是个怪人,在梦里能跟同学结婚这种荒诞的事件形成奇妙的共鸣,能形成一种“原来我们也在这一场大梦里”的错觉。但一旦醒来,那种感觉就全没了。
那种热乎劲儿,那种被需求、被接纳、被认可的错觉,就像是一场高烧退下来的后遗症,让人浑身发软,回想起来浑身不自在。 我就这样在梦里坐了一晚上,直到天快亮了。梦里的同学又启动喊“喜!”,声音震得耳朵嗡嗡作响。他拍拍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像是确实揉碎了骨头。我拼命摇头,摇得口水都流下来了。 实际上我也没想明白,那个梦到底是啥意思。
或许它只是我们所有人潜意识里的一种投射,一种对“连接”的渴望,又一种对“丧失”的恐惧。我们总想着能抓住些啥,能拥有些啥,却忘了有时候,我们需求的,恰恰是那个随时可能把我们甩出去的冲动。 天快亮的时候,我迷迷糊糊地起床,走到灶台间。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地板上,照着一堆还没扫干净利落的纸屑。我拿起扫帚,把昨天梦里的红绸缎、红枣枸杞茶、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红包纸,统统扫进角落的垃圾堆里。 看着那些红纸屑,我突然认定心里沉静了不少。生活有时候就是这样,充满了各种荒谬又令人捉摸不透的梦。有的梦挺甜,像蜜糖一样粘在你的舌尖;有的梦挺苦,像黄连一样在嘴里化不开。但甭管梦是甜是苦,只要你还活着,只要你还记得梦里的细节,就说明你还没睡着,要么说,你已经启动从梦里爬出来了。 毕竟,要是连做梦都不愿意醒来,那这个世界早就该塌了。
那些在梦里见过的红绸缎,那些在梦里喝过的枸杞茶,那些在梦里喊过的“喜!”,都是我们生活中最真的碎片。它们拼起来,别看皱皱巴巴,别看泛黄,但就是它们,构成了我们活着的全体意义。 昨晚那个梦,别看乱,别看怪,但它提醒我,我们依然是有血有肉的、会痛会痒、会迷茫会眼气的人。
不是完美的,不是坚不可摧的,只是在某个瞬间,被某种强大的、黏稠的力量,裹挟着,跌进了一个名为“梦境”的灰色深渊。 而今天,我要把这份沉甸甸的记忆,连同那个同学、那个婚礼、那碗枸杞茶、还有那张红纸,全体打包,塞进生活的垃圾袋里。出于有时候,梦醒之后,我们更需求做的,就是把那些在梦里见过的光怪陆离,统统扔进现实的垃圾桶,然后,重新捡起那些实实在在、带着体温的生活碎片。 毕竟,明天忒阳升起的时候,我依然需求进食,需求就寝,需求面对那些突如其来的尴尬和不知所措。但起码这一次,我不再为了随礼而随礼,不再为了结婚而结婚。我只是个一般/平平的上班族,也会累,也会梦,也会间或想不通。 只是,当我在梦里看到那个同学,想起那句“我们一辈子是你,你也是我”的时候,我突然认定,或许这就是我们这群人,甭管真假,甭管醒梦,都靠在一起的理由吧。 好了,梦里见。现实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