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三点,胸口突然像压了一块湿棉花,沉甸甸的,又奇异地轻得不像话。翻了个身,又认定像是刚背过多少个通宵,眼皮重得像灌了铅。醒来时,手指头还别着被子,鼻尖萦绕着一股咸腥气。 我迷迷糊糊地爬起来,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:“去海里走走?”啊?梦不是确实吗? 这时候我才发现,这根本不是一般/平平的梦。醒来后我贴了贴胸口,一股凉意直往骨头缝里钻,居然能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,摸起来糙糙的,像是块湿漉漉的石头。我试着挪动身子,发现身上穿的衣服如何都沾了水,就连能感觉到那股咸味正顺着衣领往下蹭。 我冲出屋子,推开那扇塞满灰尘的窗户。外面刮着大风,树枝在你眼前猎猎作响,像不像我梦里那个被海浪拍打的海岸线?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去抓空气,指尖却突然触到了一滩冰凉的东西,摸到硬了,像是被海风吹干的水渍。 我疯了似地跑进灶台间,胡乱糊了一杯温水。水进了嘴里瞬间化开,那股咸味霸道地冲上来,甜得发腻,又酸得发苦,像极了某种坏掉的柠檬在舌尖打滚。我捧着杯子对着天花板晃了晃,杯子底果然裂开了一道缝,渗出来的不是水,而是黑色的液体,像墨水,又像某种粘稠的树脂碎屑。 “这是啥?”我自言自语,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却如何听不清。 我没敢再喝一口。
这味道忒浓,浓到让我质疑这根本不是水。我抓起桌上的牙刷,挤了一些牙膏糊在杯沿,又往上面涂了一层不知名的黑色膏状物。刷了个圈,嘴里那股子怪味没变,反而像是被某种东西舔过,滑腻腻的。 就在这时,门被哪位轻轻推开了。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,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,袖口挽着,露出的手腕上带着淡淡的汗味。他站在我面前,眼神有点飘忽,似乎对眼前这杯“海水”没啥兴趣。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,语气随意:“哟,这是刚下班?刚刚看你像被啥堵住了,过来喝口甜水。” 我愣了一下,下意识想解释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被堵住了?不就是昨晚熬夜加班熬出来的吗? 年轻人把杯子凑到嘴边,仔细闻了一下,眉头皱了起来:“这玩意儿不对啊,明显不是海水的味道。我尝过了,咸腥感忒重,并且里面有股发酵过的味道,像是……像是经过高温杀菌的劣质消毒水混合了某种特殊的香精。” 他用手轻轻拍了拍杯壁,指腹上沾了些许黑色的东西,那是刚刚我糊在杯口留下的“痕迹”。他眯起眼,像是在分析啥复杂的化学方程式:“看你这手,别看没洗,但指甲缝里仿佛也有东西。
这东西真不好喝,喝多了会头晕,特别是早上出门,路都走不稳,像踩在棉花上。” 他转身要走,突然又停下脚,回头对我眨了眨眼:“对了,下次别做梦了。梦里的海忒咸,喝了会拉肚子的。
要是真想看海,还是带瓶真的海水比较好,比如便利店那种大桶装的,毕竟不是那种……那种含有添加剂的。真想看的话,能够去海边买,别只是梦里看。” 说完,他推开门走了。门外是呼啸的风,风把窗户吹得吱呀作响,像是在回应他的警告。 我盯着那杯“海水”,看着杯底那抹黑,突然认定荒谬。
这根本不是啥海,这是我深夜加班后,被恐惧和焦虑扭曲后的产物。海在梦里挺蓝,挺深邃,让人认定自己能触碰到星辰;可现实中的海,除了咸味和拍打岩石的声音,根本不能让人形成那种灵魂被洗涤的感觉。 我端起那杯“海水”,那是没有水分的死物,是工夫的切片。我把它扶正,对着阳光看了看。阳光照上去,黑色局部并没有反光,反而显得更加乌黑,像是某种磨破的皮革,又像是腐烂的木头。我捏了捏杯壁,感觉里面空空如也,除了那层硬硬的壳,确实啥都没有。 那一刻,我想起那会儿在书上看过的资料,梦见大海的人,大多是出于压力大,要么刚经历了一场庞大的变故。但我不确定这是否就是“变蓝”的征兆。 我就如此抱着这份“海水”,坐在窗前发呆。风又吹了进来,卷起地上的落叶,沙沙作响,像是在替我讲话。我突然认定,或许这就是梦的味道吧,一种无法被复制、无法被衡量、只能在深夜里独自品尝的苦涩与咸腥。它不是蓝色的,它是灰色的,带一点铁锈味,像是生锈的锈迹在生锈的木头里游走。 “走吧,”我想对自己说,“去现实里找点确实东西。” 我拿起手机,给那个年轻人回了个消息。屏幕亮起,然后熄灭,又亮起,最终又灭了。手机壳上有个小小的指纹印,那是梦留下的唯一证据。 回程的路上,天色渐晚。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挺长,一直延伸到马路对面,直到看不清为止。
那影子看起来有些不清楚,像是有些东西糊在了上面。我摸了摸口袋,里面空空荡荡,除了手机,就是那份沾了油污的“海水”。 天快黑了,风停了,海浪声彻底消亡了。
只有远处间或传来的几声汽笛声,像是某种巨鲸喷水的声音,又像是某种庞大的机器在轰鸣。我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虚无。 心里突然挺空挺凉,像是丢了啥关键的东西。
那种感觉并不像大海那么浩瀚,也不像深海那么深邃,它更像是一个突然出现的黑洞,吞噬了我所有的希望。 我持续走,脚步变得有些沉甸甸。路过一个许愿池,水面上倒映着昏黄的路灯,人也显得那么渺小。我伸出手想捞起啥,指尖触到的只是湿漉漉的石台,没有水,没有鱼,没有任何惊喜。 实际上我知道,梦里的海并没有海那么美。它只是我们内心某种东西在崩溃前的最终挣扎。我们在梦里拼命想抓住啥,拼命想证明啥,直到最终发现,啥都没抓住,只有自己的倒影在水里晃荡,像是一条慢慢干涸的河床。 我拿起手机,重新按下了那个“海水”的按钮。屏幕上显示着“已删除”。手指头微微颤抖了一下,像是确实想伸手去捞,又不敢动。 雨终于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,把世界洗得干干净利落净,却又啥都看不见。
我靠在车后座上,任由雨水流进嘴里,咸涩的喉咙里一片不清楚。 我知道,明天醒来,这杯“海水”还会留在杯子里。我会把它当成是梦的纪念品,要么,干脆把它当成一种怪的、无法言说的、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味道。 雨停了,月亮升起来了,把云层照得稀稀拉拉的,像未搞定的画布。我伸出手,在云层里戳了戳,发现那里啥都没有,只有无尽的黑暗和静悄悄。 梦醒了。